到了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又带着小伙伴们佩戴着假学生证往外走,结果可爱的薛老师,站在大门口等着我。

    我被薛老师带回到她的宿舍,她训斥我:大半夜的骑自行车走那么远,出事怎么办?你自己出事也就算了,你还带着别的同学?万一出事,我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我倔强地一言不发。

    薛老师就把高跟鞋脱掉,使劲踢我,直到把我踢哭了,她也跟着哭。

    我其实一点不疼,我哭只不过是想要早点回去的权宜之计。

    但是薛老师是哭得真伤心,我想不明白明明是她踢我,她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呢?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服了软,我说: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偷偷往家跑了还不行?

    薛老师擦了擦眼泪:你要是再跑,我只能叫你家长来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又说:可是校服穿两天就脏了,我自己又不会洗衣服,穿着脏衣服我可难受了。

    薛老师叹了口气。

    从此,每隔两天,我就把校服送到薛老师宿舍,一边复习功课,一边看着薛老师给我洗校服。

    我那时的名字叫“宋军”,薛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越看越不顺眼,她说:宋军啊,我觉得你不应该叫军队的“军”,你应该叫君子的“君”。

    从那之后,我就改了户口本。

    薛老师给我洗了三年校服,一直洗到初中毕业。

    晚上,薛老师找我去散步。

    天气有点热,知了一直在叫。

    薛老师穿着布的连衣裙,我至今还记得上面的纹理,还有她身上洗衣粉的香味。

    薛老师说:宋君,你是男子汉,可不能一直这么恋家,你得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好的风景。

    我说:可我有点害怕。

    薛老师捏捏我的脖子:你记着,男人没什么好怕的。

    我迟疑地看着她。

    她笑得像个穿布裙子的天使。

    那个时刻,如果我知道什么是爱情的话,我一定会深爱上她。

    在我的初中毕业纪念册上,薛老师写了八个字送给我。

    她说,放开胸怀,洒脱生活。

    这八个字,还有薛老师的那句话,我始终牢牢记在心里。

    我得去远方。

    初中毕业,离开了薛老师,到了城市里上高中。

    身体发育完成,个子长高,胆子也越来越大。

    十八岁的少年,开始有了理想,有了喜欢的姑娘。

    可高中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写不完的作业。

    谈个恋爱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班主任“捉奸在c黄”,通知家长。

    看着喜欢的姑娘,因为学不好立体几何急得脸上冒痘痘,心疼得要死,恨不得一把火烧光教育部。

    于是想要逃离,想要自由自在,用书上的话说,叫“生活在别处”,叫“诗意地栖居”。

    从害怕远方,到渴望远方。

    想带着心爱的姑娘私奔,去你妈的立体几何。

    可惜那时候走不了,被锁着,被数理化锁着,被班主任锁着,被高考锁着。

    心里憋得慌,无处发泄,于是写诗,写很多关于远方的诗,差点变成徐志摩。

    那时候,老师说,高考是通往远方的唯一出路。

    我和姑娘都信了。

    于是分手,拼命,化荷尔蒙为学习的力量,希望杀出一条血路。

    大学就是远方。

    远方没有立体几何,没有时刻等着棒打鸳鸯的班主任。

    想出省,想离家越远越好,那时的我坚持认为只有出省那才叫上大学。

    可惜,理科非我所长,最终还是折戟沉沙,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考失利,没能去到我心目中的大学。只能收拾行囊,孤身一人去了烟台,离家二百八十公里,绿皮火车四0个小时。

    烟台一到冬天就下大雪,一早醒来,白茫茫一片,像是老天爷梦遗了。

    大雪齐膝盖,走在校园里,人人都像是矮了一大截。

    拥着我心爱的小不点,站在教学楼的天台,透过漫天风雪看远方。

    少年的心早已经飞过去。

    那时候一心渴望着北京。

    北京就是远方。

    烟台到北京,就是霓虹灯到月亮的距离,对少年来说,一点都不远。

    小不点预见到了什么似的,她说我野心太大,一个男人野心太大,心里能留给姑娘的位置就不多了。

    我那时候完全听不懂小不点在说什么。

    大二那年,参加搜狐校园专栏作家年会,第一次离开山东,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从烟台赶往北京。

    就像古时候赶考的书生,赶往长安。

    小不点送我到火车站,给我系好围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哀伤。

    我当时过于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