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也不讨厌。”安卡沉默半晌,“我不想这么说——她的确帮你成长了很多,赫尔。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不管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来看,就算加上我父母的意外和你被绑架的事情,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她是好心的。”

    “至于那百分之二十的时间里藏了什么阴谋和秘密,”安卡提过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沸水壶,“得靠你自己拨云见雾。”

    沸水浇进茶叶里,浅金茶汤香气氤氲,像极了舰长阁下的眼睛。

    “长情不是坏事,但作为一国之君,你得有自己的考量,”安卡最后说,“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只是如果你想抽身,不如趁现在断个干净。”

    她上下扫了赫尔因希一眼,“我相信你的决定,赫尔。”

    赫尔因希无奈低笑,“你听起来就像教育我不要早恋的菲奥娜。”

    安卡随她笑起来,“我懂,她也和我说过一样的事情。”

    两个人转开了话题——关于舰长阁下的讨论只是她们整个下午的私人会议里再短不过的插曲。再迟一点,花园里的光线不如之前好了,赫尔因希便提议两个人换到室内去。

    走路的时候,赫尔因希怔了怔。

    冰块碰杯的声响啷当,澄黄酒液顺着oga的下颌流过她修长脖颈。

    ……又在喝酒。

    不是说戒了么。

    安卡在她面前敲敲桌面,赫尔因希回神,打开个人终端,“之前做的席位分配草案今天在议会的讨论结果怎么样?”

    “阻力不大,”安卡说,“本来自从元老院的贵族议员入狱以来,这块就是整个紫罗兰堡最大的权利真空。”

    “自由党之外,还有几个独立党派想要吞掉这块的席位,前段时间的民调已经初见锋芒——我认为填补这些空缺倒在其次,之前架空掉的职能必须尽快补上。像贵族财政委员的三名高级委员和军部的一系列将领,必须尽快做出任命。”

    “现下只等北境稳定下来。”赫尔因希说,“我会在明天的御前会议上说的,你放心。”

    安卡走后,她偌大的书房又冷冷清清地只剩下她自己。赫尔因希揉了揉鼻梁,起身,走到酒柜面前。

    她的指尖顺着一排排酒瓶往下走,最后点在了烫金封装的黑色标签上。

    ……疯了。赫尔因希一边抽出那支酒,一边想。

    如果她能和戴娅形同陌路的话,生活大抵会好过许多。

    可赫尔因希做不到。

    147、困兽

    再下来, 就是时光蹁跹,白驹过隙。

    赫尔因希过得不大好——年轻的皇帝在国难当头、内外皆忧的时候加冕继位,稍微有心的人都能想象到她面对的是怎样艰难的境况。

    元老院的根基深厚, 一道律令砍除掉的只是冰山一角。从紫罗兰堡的恐怖袭击中恢复过来的国民再次被拉进了政治斗争的浪潮。

    元老院和格林威尔双方都不是善罢甘休的人,赫尔因希更不是。

    四月的时候,接近议会大选, 星际网上因为之前首相行为不端的事情再次掀起了一场抵制活动,联名请求议会对安卡展开弹劾。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背后是谁在作祟, 但普通群众不都是关心政治动向的利益相关者。星际网上的言谈再发展下去,从首相和自由党说到了销声匿迹的长老们。不少人选择站在‘受到无辜迫害’的元老院这边, 苛责现政府对元老院众长老的不公正待遇。

    赫尔因希一向维护着首相,这把火便从安卡身上烧到了赫尔因希身上。

    对他们来说,新皇和首相是为了个人私利才冷血镇压了汲汲营营一心为国的元老院诸人。而新皇之前与艾洛威特舰队——维洛列特多年的敌人——的勾结更加说明了这一点。

    是赫尔因希的自私与任性妄为导致了外国干政的现象,更别说这样的干涉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多德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收复失地,赫尔因希根本没有立场指责元老院的长老们, 不如说她自己更像个叛国贼。

    如果君主自己叛了国,她又何必坐在王位上呢?

    至于路德维希做了什么, 洛伦和菲奥娜是怎样死的, 好像就这样被他们忘记了。被漫无边际的流言蜚语冲昏了头脑的人们拿着横幅标语涌上街头, 维洛列特数除了紫罗兰堡之外主要城市的交通与经济全面瘫痪。这些人给他们自己起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勤王党。

    至于勤的是谁,乱逆的又是谁,就谁也说不清了。

    赫尔因希和安卡从网上闹得纷纷扬扬的虚假事实上下手来稳住事态, 但两人都知道想要彻底稳定下局势, 还得靠抓住四处隐匿的元老院余党来釜底抽薪。

    军部的调查部门日夜连轴运作,好容易有了个头绪,北面又出事了。北境的驻军将领显然不知道居安思危的道理,在胶着的战事中渐渐放松下来。赫尔因希不过就在紫罗兰堡待了几个月, 多德的防御工事日渐薄弱,再次输掉了一场小仗。

    放在平常,胜负乃兵家常事。但在紫罗兰堡情况如此严重的现在,这场小仗就像溅到油田里的一粒火星,烈火与爆炸随之而来。

    和之前的罢工、游行一样,主谋们并不敢冒险进入紫罗兰堡。但在维洛列特的其他主要城市,大规模的暴动席卷城市,学校、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皇族与自由党讨论过后,还是决定出动军部来武装镇压。

    暗潮汹涌下,国内的局势终于缓和了一段时间。自由党与fol的渠道联手追查元老院余党的下落,而赫尔因希再一次前往北境督战。

    “没有更多情况的话,我们就散会。”赫尔因希靠在椅背上开口,“之前的代码仍然生效,你们还是需要注意对方s级的动向。一旦有问题,务必保证直接通知到我,明白吗?”

    坐在她下首的将领们点点头。赫尔因希起身,最后总结,“我不允许任何像上次一样的低级错误出现——特别是驻军方面。”

    各个军区也不是铁板一块,和军部之间也各有罅隙。之前赫尔因希从紫罗兰堡调来的人看不起北面托帕军区的驻军,驻军则因为莫名被空降下来的帝星军官压了一头而心生不满,因着自己屡次失误,不敢在明面上多说什么,私底下的小动作却没断过。

    赫尔因希一边担着紫罗兰堡政局动荡的风险,一边要稳住北境的情况,还得分神顾着两派分庭抗礼。从帝星换到她熟悉的边境,皇帝紧绷的心绪却放松不下来。

    但不管她有多心力交瘁,年轻的帝王从来没有显露出任何疲惫憔悴的样子。艾瑞陪着她忙到精神恍惚,alha却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经常不眠不休地工作两三天,稍微休息又继续开展会议或者批阅报告。

    艾瑞非常担心她——如果赫尔因希只要做些寻常文案工作倒也还好,这并不是军部和她第一次长时间高强度地加班加点。但alha人在前线,还经常同中队一起加入战斗,和待在紫罗兰堡处理政务来说,危险系数实在太高了点。

    她每次和赫尔因希提起来,alha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挥挥手便让她离开忙自己的工作,她提得多了,往常和煦的年轻帝王会不耐烦地厉声让她搞清楚轻重缓急。

    赫尔因希以前从不斥责她。

    ……如果说之前的赫尔因希是杯温水的话,艾瑞能够很清楚感觉到这杯水正在被四面八方的压力和责任烧烫再烧烫,不断地沸腾、蒸发。军部和驻军的将领对她的恐惧一日日多过敬畏,alha天生的s级威压散发出来的时候,浓烈木香变成了扼人咽喉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