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进入坟冢附近之后,只停顿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认准一个方向,以一条直线的方式向前行走。

    坟冢陷阱既然是一个幻境,那么必然有一个范围,只有进入到一定范围的人才能够触发。

    他到了坟冢,却不知具体的方向在哪里,那么直走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果然,在进入一定范围后,苏望感觉自己穿越了一层水一样的薄膜,而后意识便一阵恍惚。

    意识再度清醒时,苏望感觉自己横躺在一张冰冷的坚硬平台上,四肢被铁拷固定住无法动弹,冷意顺着后背一直钻进骨子里,同时身上不同的地方传来不同程度的痛感,像是被人捅了十几刀一样。

    苏望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是有几十斤重一样,只能静静躺在原地。

    “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你看不下去,可以先出去。”

    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钻进骨子里的疯狂。

    “你觉得我会看不下去?”冷淡的女声淡淡响起,音色清泠如玉石相撞,好听,但是没有一丝活气。

    “也是,毕竟是能对自己亲儿子下手的女人。”男声轻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金属器械相互撞击的声音。

    苏望身体下意识颤抖,那男人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毫不犹豫将手术刀插.进了苏望的心脏。

    那一瞬间,苏望清晰感受到了刀子穿过胸口的冰凉,紧接着才是令人恨不得立即死去的剧烈疼痛,他的脸上立即冒出大量冷汗,身体本能地挣扎。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苏望能体会到大量鲜血流失、身体寸寸冰凉的感觉,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身体渐渐僵硬的无能为力、意识即将永远沉眠的疲惫和恐惧……

    苏望以为很长,其实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的眼睛便永远闭上了。

    他死了。

    而亲手将手术刀插.进心脏的人却很是惊讶了的样子:“咦?真的死了?”

    “死了。”女声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是却很肯定。

    “你都不心疼的吗?”男人惊讶道。

    “即便真的死了,也是他自己无能。”女声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不记得这个男孩几天前还和她一起吃了一次饭。

    好在男孩并没有她说的那么无能,几秒钟后,一声剧烈的心跳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是第一次跳动一样剧烈,整个房间都能听到。

    “啧,这样竟然都没死。”男人似惊似恼地嘀咕了一声,手中的手术刀挽了个刀花,向着另一个部位狠狠刺去

    痛……

    苏望醒来的第一个意识,便是感觉到胸口和腹部传来尖锐的痛感,比起这两处,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还算是好的。

    不过苏望的意识并没有清醒多久,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苏望便感受到死亡般的冰凉遍布全身,意识阵阵发黑,而后再度失去了意识。

    房间里的两人没有说话。

    大约三分钟后,剧烈的心跳声再度在房间内响起。

    “这一次时间好像短了一些?”男人自言自语,一边手法娴熟地拧断了男孩的颈骨。

    苏望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太多,便再度死亡。

    一次、两次、三次……

    就这样,苏望一遍遍地经历死亡的阴影,一遍遍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剧烈痛苦,一遍遍体会遍体寒凉。

    从活着时的短暂间隙中,苏望知道了男人是在拿他做实验,他的体内存在着一种特殊物质,这种物质能够让伤口快速愈合,只要不是粉碎性死亡,一般停个几分钟呼吸也能活过来。

    只可惜听男人的意思,这种效果目前只在苏望身上有起死回生的作用,用在别人身上只能加速伤口愈合,或者衍生出一些没什么卵用的特殊能力,该死还是得死。

    苏望想,原来这就是圣液的由来。

    他是圣液被开发出来之前的实验体,和他一样的还有不少人,只不过在他身上显现的作用,最得男人喜爱。

    毕竟再多虚无缥缈的能力,都比不上一个长生不死。

    人只要能活得够久,就什么都有可能。

    许图就是这样一个热爱追求刺激、却又极端怕死的一个人。

    苏望虽然难得睁几次眼,但已经从男人的行事作风和声音中猜出来,这个男人就是许图。

    而此时的许图,尚且没有穿得一身脏乱,容貌俊美又自带一种狂肆的气质,难怪会被索安娜看上。

    只不过短短寥寥几次睁眼,苏望觉得索安娜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能为爱情牺牲的女人,连是不是真心喜欢许图都看不太出来。

    但是确实是在一心一意为许图做事,并且……偶尔会一脸冷淡地搞搞暧昧。

    作者有话要说:索安娜(冷声):我只是冷淡,不是性冷淡。

    第四十九章 因果

    可以说,正是苏望的疑问,导致了苏望的疑问。

    苏望在手术台上待了大半个月,身上被许图做了各种各样的实验,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死的缘故,苏望被注射再多的“圣液”,也从来没有催生出任何异于常人的能力。

    力气一般、会渴会饿会受伤、伤口愈合速度与一般人没有太大区别、受到致命伤也会死,唯一的异常是死后会在三分钟之内醒过来。

    醒来后,伤口会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不致死的状态,然后以正常速度一一恢复如初,比较特殊的是不会留下疤痕。

    后面是苏望听许图念的记录得知的。

    苏望被榨干了身上的价值之后,终于下了手术台,被扔到一栋废弃大楼里,里面有不少其他孩子,不过看身上的情况,比苏望好不到哪里去。

    苏望的伤好歹还能一一恢复,这些孩子却有不少被“圣液”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药物副作用千奇百怪,甚至还有人一呼吸身上体毛就疯长,整个人都看不出人形。

    就在苏望被关的第二天,索安娜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过来,说是想和他一起品尝人间界的美食。

    苏望当然不同意,索安娜也没有强求,转身便走了。

    结果几天之后,索安娜再度过来,这一次没有问苏望愿不愿意,直接拎着苏望去了楼上一个单独的房间。

    里面之前应该是储物用,墙壁上不少凌乱的压线痕迹,几个缺胳膊断腿的桌子椅子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只有中间一小块地能过人。

    “苏望,你知道你活不了多久吗?”索安娜把苏望拎到房间里来,却并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站在储物间里,面朝着里面唯一一扇窗户,淡声说道。

    苏望不知道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但是现在却知道了,从楼里逃出去的孩子,除了苏望之外,逐一衰竭而亡,如果不是索安娜,他不会是那个例外。

    苏望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透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他数日以来第一次没有沉默以对,而是抬起头,直直看向对方美丽而无情的金色眼眸:“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怎么知道 ”索安娜依旧没有正眼看向苏望,正待说下去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苏望在说些什么,金色的眸子凛凛刺向苏望,眸中警惕显而易见。

    就在索安娜停顿的刹那,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爆响,紧接着,地面开始摇晃起来,靠墙的桌椅失去平衡开始东撞西跑,空间严重倾斜起来。

    索安娜难得目露惊讶,停顿片刻后低却是迷茫地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消散。

    “原来是幻……”索安娜恍然大悟,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她突然猛地将苏望推进了地面上画好的魔法阵里,自己也跟着挤了进来,随后,狠狠划开自己的手臂

    大量绿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追随着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索安娜,却不是为了治愈对方,而是争先恐后地钻进那些闪着细碎金光的红色血液里,带出了更多的血液。

    苏望在被扔进来的第一时间便想出去,却又想到自己是为了恢复记忆而来,此时反抗显然并不明智,只迟疑了一瞬,索安娜便徒手在苏望身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淌。

    滴答

    一滴鲜血滴落在魔法阵上,瞬间点燃了整个魔法阵!

    绿色的光点如同织女的梭布一样铺满了整个魔法阵,苏望在惊愕中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而索安娜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魔法阵吞噬的鲜血,唇角扬起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人类,借我幻境回溯往事也就罢了,竟还妄想借我力量探寻不该探寻之事,真是贪心得出乎我的意料。”

    摇晃颠簸的储物间内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竟丝毫不见慌乱,相反,那语气中还透出几分随意与兴奋,似乎看见了什么好玩的猎物。

    “……算了,你这人类暂且不提,一点小小的残识竟也敢借机生事?”那声音陡然一变,突然万分冰冷。

    苏望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仿佛即将脱离身体,而眼前,幻境的坍塌愈发剧烈,索安娜的身影都开始不稳地闪烁。

    索安娜被幻境排斥,却也不慌不忙,她与苏望的血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流出了三分之二,苏望已然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她却只是脸色苍白,在金色魔法阵的光芒下,微笑着的侧脸满头毒蛇的美杜莎一样,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奇诡。

    除了幻境的陌生力量之外,谁都没有看到一道闪烁着金碧两色的光芒一分为二,一份没入苏望的身体,一份飞出幻境,远远消失不见。

    苏望醒来时,周身已经大变了模样。

    “你醒了?”漆黑的空间里,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望惊了一瞬,又很快平复下来。

    苏望犹豫片刻,询问道:“墨尔忒斯?”

    第十代魔王的名字。

    “不错,不算太笨。”那声音语气又翘起来。

    “你还活着?”苏望诧异问道。

    魔王都换了好几代了,第十代既然一直活着,没道理没人知道。

    “谁说我还活着?那不成了假死吗?这么没品味的事情我从来不干,你是在质疑我不敢自.杀?”墨尔忒斯很生气,觉得苏望严重侮辱了他的魔格。

    “……倒也没想过要质疑这个。”苏望觉得十代魔王抓重点很有一手,并且脑回路着实与常人不同。

    “我当然死了,现在存在的不过是幻境根据我本人凝聚出的一丝虚影罢了,否则早在那只精灵进入幻境范围内我就察觉到了,不至于等到魔法阵开启。”

    十代魔王愤愤不平,认为被人钻了幻境的空子是一件十分没品味的事情。

    “进入幻境?那不是我的回溯记忆?”苏望这下子是真的惊了。

    “真要是记忆你怎么会有自己的意识?不过也不全是假的,除了那只精灵身体里有一丝残意识之外,其余都是真的 你是真的惨。”十代魔王真心实意地敬佩。

    在他看来,苏望经历的事情显然很有品。

    得知大部分经历都是真的,苏望舒了一口气,他过来就是为了找回记忆,如果回溯记忆也出现问题,他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刺激出记忆了。

    “你既然是幻境形成的虚影,能再把我送回去吗?”苏望确定自己可以找到记忆,便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他怕魔王追进来。

    “你疯了?你都被整那么惨了还回去?”虚影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他就是从后续的回溯记忆里看出这个人类很惨,加上精灵族搞事,这才将人从幻境里拉了出来,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想着回去,这简直比他自.杀还疯狂。

    “我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将我送回去。”苏望说。

    那声音似乎是被噎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就在苏望想催促一下的时候,意识便又是一阵恍惚。

    “那你就进去吧!傻子!”那声音忽而冷漠起来,显然被苏望气得不轻。

    但苏望没空理他,因为就在回到幻境的一刹那,他发现自己再度躺在了手术台上……

    剧痛、窒息、身体被一块块地拆解辨别,冰冷、绝望、意识在清醒与沉眠之间徘徊……

    很快,到了索安娜拎他去储物间的日子,这一次,没有幻境的阻止,苏望清楚地看到了索安娜身上的血液流入自己体内,而自己的鲜血则被魔法阵一一吸收 是索安娜在帮苏望换血。

    然而这一次,即便没有幻境的介入,索安娜在换血之后,依旧露出了之前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紧接着,金碧色的光芒一分为二,一半飞了出去,一半没入了苏望的身体。

    “灵树之匙……”苏望无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