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离开风月别院后,虞扶尘浑浑噩噩徘徊于雪霭街头。

    此时已是宵禁,路上连个鬼影也见不着。

    他心事混乱,难以理出头绪,便漫无目的走着,直到撞见一行声势浩大的人马。

    误以为是明宫商搅局,虞扶尘十分不耐从旁绕过,岂料随扈抬手阻拦。

    再一看步辇上阖目安坐的人,竟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岁尘月!

    “大监竟有心思夜游赏景,真是好雅兴。”

    “夜里漫无目的游荡的人,也是好雅兴。”

    看他头不抬眼不睁的模样,虞扶尘属实有些不爽,出于报复很没眼色的提起了某人。

    “几日不见明宫商,太子爷可是被政事缠身,无暇回府了?”

    “哦——原来是在关心太子,如此也就不枉殿下请本监探望你的美意了。”

    这声拖长调的“哦——”真是意味深长。

    “明宫商出事了?”

    “无关紧要,不过是被皇上打折一条腿,多在宫里养了几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看来比起别人家的亲爹,还是自己的师尊温柔又体贴,从不会对他棍棒相向。

    可是自己又对他做了什么……

    岁尘月是个不爱吹风的主儿,见虞扶尘沉吟不语,摆手招呼人上前,不容虞扶尘婉拒,便有随扈将他请上步辇。

    跟着个去了势的残疾人坐在一起,虞扶尘浑身上下不舒坦,扭扭捏捏拧来拧去,逼得岁尘月抬腿踢他一脚才算老实下来。

    “怎会坐立不安?”

    自是不能实言相告,说自己对太监……嗯,有种难以言说的偏见。

    虞扶尘胡乱一瞥,见岁尘月腕上佩着串眼熟的念珠,上面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想起之前的疑问,直言道:“大监,委托听雨楼抢夺虚无念珠的人,是你吗?”

    “你早有察觉,又何必再问。”

    “只想求证罢了。按理说你在雪霭城隐居多年,对修界没什么了解,应当也不会与佛宗交恶才是,怎会想到对他出手?又或是佛宗愧对于你,所以想在新任掌门身上讨回颜面?”

    “你这话就是无知了,太子同样深居宫城,可他对修界的了解不亚于你。再者,颜面对本监而言不过身外之物,本监已然权倾朝野,在凡界如鱼得水,何苦被修界踩在脚下,做只烂泥里打滚的畜-生?你觉着究竟是长生重要,还是成仙重要?”

    对岁尘月而言两者都不重要,人活一世,不为快活将毫无意义。

    虞扶尘琢磨着这话也对,想起岁尘月的过往,本来觉着话是不好说出口的,也是一时抽风才会脱口而出:“莫非当初拒绝你的就是佛宗?”

    岁尘月懒懒睁开眼,用他足有寸长的尖指甲抬着虞扶尘的下巴,蹙眉道:“你这舌头看似无用,不如割了吧。”

    “……大监特意来寻我,就是想割我舌头?”

    “不是本监想见你,是皇上。”

    岁尘月并不隐瞒,一指金碧辉煌的宫城,虞扶尘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带到雪霭皇宫。

    他从没见过什么位高权重的尊者,一想到将要与统治凡界的天子相见,忽然觉着受宠若惊。

    “不不不,这不大好,我还有师尊要照顾,还是……”

    “你会深夜出门闲逛,就说明师徒间生了嫌隙,现在回去不是给他添堵,就是给自己添堵,何苦呢?”

    虞扶尘想逃的意思非常明显,但岁尘月并没有阻拦和挽留。

    见状,他便将这当做是九千岁对自己的纵容,不由分说,一脚踏在步辇边沿,施以轻功逃之夭夭。

    慌乱的随扈试图阻拦,此起彼伏的喊声引来一时混乱,岁尘月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吩咐众人息声。

    “别吵,就凭你们也妄想拦住他?”

    “可是千岁……”

    “他会回来的,掉脑袋也轮不着你们。夜深了,本监累了,不要聒噪。”

    深夜这场插曲对虞扶尘而言是祸不是福,本以为能暂时在宫中栖身,没想到天子也是个对他有所图谋的主儿,虽然嘴上厉害着,临场还是怂了气势,十分没面子的逃了。

    不过他对凡界不甚了解,不出片刻就发现自己晕头转向,迷失在宫城内。

    时不时有令人心惊的鞭打声传来,循声而去,虞扶尘喉中一哽,竟见一位单衣男子被桎梏在地上受刑。

    一把由精铁锻造的长剑,无尖无刃,纹饰精美,不可用于杀伤,比起刀剑凶器,更像一把衡量世间善恶法度的戒尺。

    每一剑打在身上,都足以皮开肉绽,伤筋动骨,却不见受刑之人有伏归之意,即使身染血色,依旧高昂着头,仰望九重阙阁。

    “长明家规,第一条,为人臣者,必尽劝谏之责,不畏权贵,不畏生死,不念私情。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