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在城墙边谈起这些年的遭遇,玄难有说有笑,全然不似来赴死。

    虞扶尘本不打算近前,却见风择欢朝他招手,却之不恭。

    “你这瞎子,眼神真不错。”

    “是啊,我还看得见你手中随时会砍向我的鸾刀,虽然不是很想提起往事害苍伤心,不过我还是要说,那是他父亲苍疏影的杰作。”

    与这段悲伤往事扯上关系,鸾刀瞬间沉重不少,让虞扶尘几乎无力提起。

    玄难微微一笑,“是啊,方才忘记讲了,这把刀与风知难的凤皇双剑同为太子长琴所铸,沉寂千年后由我爹再次锻造才有了今日的形态。”

    “照这么说鸾刀中也有剑灵,甚至可能是铸造者太子长琴?”

    “它们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三把刀剑,是我爹倾注毕生心血锻造而成,并无剑灵寄居。如此强大的灵武能似神武一般融入血脉这事听上去匪夷所思,但父亲的确做到了,我留在九重天的数年之间,除了寻觅剑主的最佳人选,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将此融入法华君与长天君体内。现在对你承认了,以后就不许翻旧帐了。”

    虞扶尘有些无奈,对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而言,旧账翻与不翻还有什么分别……

    “对你而言,玄机塔理应是仇人。”

    “你错了。虽然我的故事中对他的叙述仅仅是一带而过,但他给我带来的影响绝不是负面。人要学会感恩,至少在白虹与我一事上要感谢择欢君的帮助,否则也不会留得性命与你相识,度过我人生中最快活潇洒的日子。”

    说到这里,玄难又看向风择欢,“我得谢谢你。”

    不堪气氛如此沉重,风择欢笑笑,“别谢我,我做了不少害人的勾当,你该恨我才是。”

    “从前我恨过你,不懂你为帝尊谋事究竟有什么好处,落得一身骂名与残疾还是不思悔改。直到后来我与兄长重逢,直到后来,我知道你也有个弟弟。”

    玄难把喝了一半的酒倾倒在地上,看向虞扶尘。

    “他比你实在,没用糖水糊弄我,但我也喝不下了,就留着以后泉下再喝吧。少年时我曾尝过一次昆仑的冰莲甜酒,那酒须得酿上三十年,在冰层下封存百年才有韵味,喝上一口,唇齿留香,会被麻木触感,酒液滑到腹中,又是火烧火燎的热辣……那是家的滋味啊……”

    玄难看破红尘,手指一点脚下。“就在这儿吧,择欢君。”

    在这儿的话,死前最后一眼,还能看到他。

    虞扶尘还不死心,想最后试一次劝玄难回心转意,才刚张口,就被人捂住嘴。

    “什么都别说,知道你有本事救我,但我已经活的够久了。”

    他不免又问:“你真忍心让他孤身一人?”

    “我是要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该高兴才是。”

    思量一番,虞扶尘又道:“最后一个问题,问过就走。你死在这里,白虹会感应到吗?”

    “很快你便知道了。”

    虞扶尘很爽快,回身便走,出了几步后又听到低低一句:“别恨我……”

    风择欢在与他擦身而过时,少见的垂下了头。

    “我也不想……可我不得不这样做。”

    可虞扶尘没有作出回应,从城墙边一跃而下,没有再回头。

    玄难死的那日,天罚连绵半月之久的血雨终于停息。

    他傲立人前,被绑上刑架,被□□刺穿双掌,被割破脖颈血脉,一如当年的苍天河。

    他想抬眼望天,却是无力仰头,失落垂下的眼眸中含着泪,薄唇轻颤,却道不出只字。

    玄难用以易容的法术因灵力的溃散而消弭,幻术退去后,刑架上的秃头和尚突然就变成了个白发散乱的貌美男子。

    并非垂垂老矣,但他看上去的确已经不年轻了。

    含在他眼中的那滴泪随鲜血滑落,幽光一闪,倏然间面前多了一人。

    “自私多年,到最后,你也要独自离开,让吾痛不欲生吗?”

    被高缚刑架上的玄难比白虹高出许多,想接近那人,便只能探出头来,俯首贴近他。

    “你……还是想起来了。”

    白虹替他压住伤口,十指被鲜血浸染,染红了无瑕的衣袍,却无力阻止那人生命的流逝。

    “你说错了,是我到最后,终于放下了自私。”

    他虚弱的每说几字都要喘上许久,一句话支离破碎。

    “吾能救你!”

    “我耽误你许多年……不能一错再错。一时贪欢,一世贪欢,如今再偿虽晚,却不负我陪你这一世。你且记住,我将自由还给你,万望你不要成为帝尊操纵的傀儡,不可失了本心,更不可失了人性!”

    “你所说,吾都明白,可没了你,世界灿烂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