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啊,我工作的饭馆就在这附近,走过来十分钟吧。”

    “哦……我还以为……”

    “宋阿姨说我投资了一家高档餐厅,平时就在家玩,是吧?”我摆摆手,“你也别怪她,餐厅是我的,但不高档,是家小店,也没有帮工,就我一个人从烧菜到招待客人,餐厅晚上到夜里营业,所以白天确实在家玩,她大概不太了解情况。”

    “哦……”

    我都替他尴尬。

    “但我的情况是对的,我现在白鲸r城分公司做智能家居部产品总监。”

    “白鲸啊?”我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挺牛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这哥们儿真轴,你情况对不对关我啥事?难不成还真想继续?

    “没有没有,也是打工的而已,”他顿了顿,“你挺特别的。”

    别呀……

    “绕开她们,单独跟我见面,说实话我也不太习惯长辈在身边。”他解释道。

    “哦,你说这个啊,主要是不满意就可以直接表达了然后aa走人,不用跟她们演。”

    kevin笑了起来,边点头边说:“可以可以,够爽快,”他拿起酒牌,“不喝点什么吗?”

    “不好意思了,一会儿还要工作。”

    “哦!我忘了,那就直奔主题吧。”

    我们点了今天菜牌上推荐的,一般我不会这么点,但可能本来就不抱什么期待,也就没花什么心思,开胃菜就是bruschetta al pomodoro,加例汤,kevin说他喝不了西餐的汤,他点了个tortelli做开胃,这道菜有点像中餐的饺子或馄饨,他又觉得不够,非要再来一只arancini球,是在西西里岛很受欢迎的一道菜,我说你点得太多了,开完胃就饱了,他说大家一起吃,我更习惯各点各的,但也不好反驳。

    主菜我本来挺喜欢手工做的linguine,拌上pesto genovese和各种虾蟹肉能让我吃得很欢,但蒜味儿太浓了,一会儿没法工作,只好点了平淡无奇的小牛肉cotoletta alla milanese,kevin点了经典的spaghetti alla puttanesca,他说以前常来吃这个,他很喜欢。

    说实话,这家意大利餐厅还是让我对欧洲以外的意菜另眼相看的,也可能这些年不一样了,请得起正宗的意大利厨子,也舍得空运最新鲜的当地食材配料过来,总之以我敏锐的舌部味觉神经来说,很细节很地道了。

    kevin却拧着眉头,看得出他对他最中意的spaghetti主菜不太满意,吃着吃着放下了刀叉。

    “怎么了?”我问他。

    kevin直摇头,“果然做着做着就变味了,好多餐厅都是这样,这面现在味道怪怪的。”

    “是吗?”

    “你是美食方面的行家,你尝尝,这大半边我都没碰呢。”他说。

    我本无心管这闲事,估计我和这哥们儿也就这顿饭的交情了,但出于对食物的好奇,我拿起一只没用过的叉子,叉了点来尝。

    说实话,我觉得没问题,碎番茄酱入口很新鲜,罗勒我尝出来是欧洲的甜罗勒,不像以前在别家吃的意餐,用亚洲的品种代替,那味道才怪怪的。

    正想着怎么发表意见,服务员走了过来,“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kevin看了看态度诚恳的服务员,“就是这面,我之前来吃过好几次了,还蛮喜欢的,今天味道有点怪,不知道怎么回事。”

    “很抱歉先生,我可以帮您跟厨师沟通一下,为您重做,那请问具体是怪在哪里呢?”

    kevin想了想,摇摇头,“我说不清楚,好像今天这酱味道挺冲的,没有以前的酱味道好。”

    “好的,那先生如果不介意,我帮您把这盘撤走,再帮您重做一盘。”

    kevin看了看我,“算了吧,你几点上班?”他问我。

    我看了看表,还有时间,“没事,你吃舒服了为准,我还早。”

    趁kevin还在犹豫,我跟服务员说:“那就麻烦您了。”

    服务员走了,kevin有点尴尬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是爱搞事情的人。”

    “哦,没有没有,是人家服务到位。”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约莫十分钟工夫,一个身着厨师服的矮个子外国人,端着只盘子走了过来。

    等我第二次再偏头去看,一下把他认出来了,他叫马泰奥·伦巴第,是米兰一位明星厨师,这几年来了中国,没想到在这家餐厅掌厨。

    这可是大牛前辈,我都不知道自己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伦巴第朝我看看,点点头,“女士。”

    他又转向kevin,“先生您好,我是这里新来的主厨马泰奥·伦巴第,”他用有点蹩脚的中文说,“我做的spaghetti alla puttanesca让您失望了,很抱歉,我为您重新做了一盘,”他放下盘子,“我刚才问过了厨房的助手,以前的厨师是怎么做这道菜的,”他扬了扬手中的瓶子,是一瓶番茄酱,“他们告诉我,是用的这个,而我做这道菜用的酱料是拿番茄、罗勒自己调配的,所以会产生偏差。”

    我差点笑出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老头儿弄明白真相后,心里该有多少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这些厨师都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也为自己的手艺骄傲,他拿着番茄酱瓶子出来,正是无言的抗议。

    “呃,伦巴第先生,”我觉得该安慰安慰他,也要给kevin一个台阶下下,“久仰您的大名,我和家父都是厨子,虽然与您这样级别的大师无法同日而语,但我很理解您的心情,其实这事情挺有趣的,有时候我会想,‘地道’其实是一个哲学范畴,如果有人吃的第一口spaghetti alla puttanesca就是用瓶装番茄酱做的,那么对于这个人来说,这就是地道,您是大师,烹调过那么多菜肴,走过那么多地方,您一定比我懂的。”

    伦巴第拿一双棕色眼睛认真将我看了看,点点头,“女士,您会是一名杰出的厨师,也欢迎您多来la scarola。”说完他伸出手。

    哇!这对于我来说可是殊荣,在国外,想和这样的明星厨师握手是很难的,今天伦巴第却主动对我伸出手,我想,改天探监的时候得向来从善炫耀一下。

    我们是七点一刻走出餐厅的,时间把握得很准。kevin坚持不让我aa,他说跟相亲对象aa会给他的人生带去污点,好吧,我就当做好事,让他付了吧。

    我俩走出餐厅,吸取来时的教训,从这间餐厅门口要走到扶梯处还有很长的距离,干脆就等电梯了,就在跟前。

    “来往,你今晚见我,其实也就是来拒绝我的对吗?”kevin突然问。

    安静的电梯门口,气氛尴尬起来。

    “嗨……”我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你人挺舒服的,交个朋友总行吧?不往那个方向发展,就朋友。”

    “没问题啊,反正你有我联系方式,随时联系我好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嗯……喔,嗨,你别客气……”kevin笑着。

    我怕他不高兴,又补充道:“你挺好的,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人吧……你也看到了,假小子似的,男的也都对我不感兴趣,我对男的也不感兴趣。”

    我说最后半句的时候,一旁一座刷指纹才能进的私人电梯响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我们都愣了一下,我朝出来的人看了一眼,是个气质很美好的长发女子,很漂亮。

    她显然听到了我的后半句话,也朝我看过来,触到我的眼神又一下反应了过来似的,面上竟微微一红,礼貌性地稍稍一颔首,便朝画廊的方向走去。

    我像个被高压电电着的傻子,脑子里噼里啪啦的:她听到了?她听懂了?她为什么脸红(虽然只有半秒的瞬间)?她是冲我点头吗?靠,我怎么跟愣子似的没给人把头点回去?这电梯口的味道怎么这么好闻了?

    ……

    我还在过电,身边的kevin却一嗓子喊出来:“尚总!”

    啊啊啊啊啊!我有些惊恐地看向他。

    那女子竟转回了身,确定是kevin喊她,眼中透着一丝疑问。

    “哦,尚总,我是白鲸的kevin李厚泽,我们春天在展会上见过的。”

    我去,春天的事,谁还记得?也就你了……

    我尴尬到想徒手掰开电梯钻进去了。

    那女子眼中的疑问竟然消失了,化作了微笑,“李先生您好,很高兴又见面了。”

    靠,算你狠,演得真像,感动。

    “尚总还记得我,太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