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我姑妈》这本书,张雨齐已经看了好多遍,好多情节和场面张雨齐早就烂熟于心,他觉得爱德华·鲍威尔的作案手法还是幼稚了些,经不起警察的推敲。张雨齐没怎么跟中国的警察打过交道,但上次见过刘警官,一个交警都有那样的智慧和水平,何况整天经见各种案件的刑警?任何的纰漏和蛛丝马迹都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必须让警察无从查起,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才算得上完美的谋杀。

    不仅现场要做到万无一失,他自己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有丝毫反常来。

    他上网查了不少资料,设定了无数的场景,晚上睡不着时,就在床上推演,反复斟酌。姑妈能做到的,他也肯定能做到,这一点,张雨齐还是颇有自信的。

    张咏琳带着倪可欣出差了,刘一璃两天都没有到二十九楼晃荡了,这在过去可是少见的。

    张雨齐是在出去抽烟时在公司大门看到刘一璃的。

    小姑娘好像瘦了一些,一脸的怏怏不乐。看到张雨齐,她愣了一下,没说话。正快步要从张雨齐边上闪过去,张雨齐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你跑什么跑?见了我也不打招呼。”张雨齐揪着刘一璃,像个大熊薅住了只小鸡。

    刘一璃只好扭过头,冲张雨齐苦笑了一下,说:“凯文哥哥。”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这两天干什么呢你?刘一玻说你前天都没回家。”刘一玻说的是他没有听到妹妹回家,张雨齐也知道刘一璃不可能没回家,他也就是没话找话,怕小姑娘心情不好,逗逗她。

    “前天?”刘一璃忽闪着大眼睛想了一下,一脸懵懂地说,“周日吗?我回家了呀。他在家倒腾浴缸,我还问他来着,他说浴缸漏电能电死人,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全是灰,我就找同学诉苦去了。”

    “哟。还诉苦去了?有什么苦大仇深的?跟哥哥说说。”张雨齐故意地说,他想着用逗乐的方式化解一下小姑娘的心结,别让她整天闷闷不乐的。

    “我失恋了。怎么着?”刘一璃看出了张雨齐的不怀好意,她小脸一扬,又摆出了过去那副蛮不讲理的劲头。

    张雨齐当然还希望小姑娘能跟过去一样开开心心地,她这不讲理的劲头一摆,张雨齐就乐了,说:“噢,失恋了呀?小屁孩懂什么恋不恋的?”

    “凭什么我就不能懂,我都快二十二了,还以为自己多大似的,摆什么老资格,哼。”她甩开张雨齐扯着她衣服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看着刘一璃走远,张雨齐脑子却还停留在她刚才说的“浴缸漏电能电死人”这句话上。刘一玻似乎那天也提到过。

    “浴缸能电死人?”张雨齐脑子不禁一凛。

    姑妈可是经常要在浴缸里泡澡的。

    张雨齐下班回到家,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开始在网上研究按摩浴缸的结构。当然,他一边浏览,一边删除着上网记录。他必须注意细节,不能有丝毫马虎。

    这一研究才发现,原来按摩浴缸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杀人利器。

    按摩浴缸就是用水流来充当按摩师进行按摩的浴缸。它的大致原理是,在浴缸的底部一般有多个进水口,当浴缸里的水位达到一定的高度后,打开浴缸按摩功能,浴缸的马达就会开始转动,将浴缸里的水从底部进水口吸入,然后经过特定管道从人躺下的部位流出,但是在从进水口到出水口流出的过程中,电机在水里面混入了空气,从出水口出来的其实是空气和水流混合的水流柱,这样的水流柱冲在人的穴位上从而达到按摩的效果。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却有很多可以致人死命的隐患。首先,水流是由电机带动的,如果电机漏电,通过水的传导,那自然会对在浴缸中享受按摩的人造成致命的伤害。其次,进水口的过滤网如果被破坏,会对人体造成很大的吸力,人在惊慌失措之下极易溺水身亡。网上说深圳一个富商就是享受按摩浴缸时溺水身亡的,当时两个人拼命拉他都没有将他拉上来。

    这就足够了,张咏琳有睡前泡澡的习惯,张家的按摩浴缸已经安装了好多年了,老化、漏电完全存在可能,那张咏琳因为泡澡而触电顶多算是个“意外”,从道理上完全讲得通。

    如何成功地制造“意外”,还要把自己“摘”清楚,这才是关键。

    张雨齐和姑妈住的这个房子,当年是张永琛买的。楼上有两间套房,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给了妹妹。张永琛知道妻子和妹妹都喜欢泡澡,就买了两个一样的按摩浴缸,安在各自的卫生间里。张雨齐的房间在楼下,卫生间在客厅里,当时张雨齐还闹过意见,想住到姑妈房间里,被爸爸两巴掌打得住了嘴。其实姑妈当时很少住家里,她不上班,喜欢住在郊区自己的那个小院子里。张雨齐爸妈出事后,姑妈因为要掌管永惠的事务,不得不搬到城里来,就一直住在哥哥给自己装修的那个套房里。张雨齐回到北京,也还是住在原来自己的小房间里。张永琛夫妻的那个房间,六七年了,一直还保留着原样,只是屋里堆了些家里一时用不上的杂物。

    张雨齐是个细致的人,他知道父母房间里浴缸和姑妈那个一模一样,就趁晚上曹姐回家后在父母房间的那个浴缸做试验。他之前早把功课做好了,对按摩浴缸的构造已经掌握得很清晰了。而且他还查了型号,这个品牌新出的浴缸都设了双重保护,家里这两个买得比较早,还只有一重保护,而且很容易找到电机的破绽。浴缸在放水时是不会漏电的,只有当按摩功能开启后,电机才会联电,那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只能束手待毙。

    本来,张雨齐还准备破坏进水口的过滤网,这也不算难事。两种方法叠加,人在水里基本上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但权衡了半天,张雨齐还是放弃了。电机漏电,可以用老化来解释,毕竟快十年的东西了,老化、漏电是完全可能的,但过滤网再出问题,这就有些刻意了,一定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张雨齐把爸妈房间里的浴缸放了些水,又开动了按摩电机,用电笔一试,果然水里带上了电,把电笔打得噼噼啪啪响。

    这就够了,张雨齐在心里说。

    张雨齐是在姑妈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才对她房间里的浴缸动手脚的。

    他在头一天快下班的时候,给倪可欣发了短信,说有个文件急等她签发,倪可欣说她们第二天中午的飞机,下午她就能到办公室。

    确定了姑妈回来的时间后,张雨齐才开始行动。

    他买了一次性的胶皮手套,以保证自己在姑妈房间里不留下任何指纹,虽然知道第二天曹姐肯定会擦地板的,他还是谨慎地把自己的拖鞋印迹擦掉,不能留任何破绽,他晚上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回去睡觉的。

    他知道,即使曹姐会擦浴缸,也不会启动按摩功能,他已经把那根电机连线处理得很到位了,任人怎么检查,都只能认为是绝缘层老化造成的。

    这才有技术含量嘛。张雨齐反复思考到半夜,觉得应该万无一失了,他对自己的“战果”挺满意。

    第二天一整天,张雨齐都很紧张,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心里对自己说,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有什么异样。所以,他一直埋头在自己工位上,尽可能让工作来掩饰自己的心绪不宁,直到胖刘问他走不走,他才意识到已经下班了。

    倪可欣她们果然按时回来了。

    他过去跟她打招呼,倪可欣埋在一堆文件里,文件摞得比她脑袋都高,看见张雨齐,她冲他挥了挥手,说:“顾不上管你了。”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文件。

    张雨齐怏怏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他有些犹豫,是回家静观其变呢还是留在外边呢。他决定不回家,他怕自己看到张咏琳,一时心软,改变了主意。他不能回去,他需要有不在场证明。

    他操起电话,想了想还是打给了刘一玻,问他在干什么。

    刘一玻说正准备去与几个哥们吃饭,吃完饭到酒吧里看斯诺克比赛直播,问他要不要一起。

    张雨齐想了想,虽然他不是很喜欢热闹,尤其刘一玻那帮子哥们,一个个都是梦想家,喝起酒话都说得没边,但今天不同,觉得人多也好,人多更能证明自己,就问清楚了地址,出门打了辆车,直接奔过去了。

    果不其然,几杯酒下肚,刘一玻的这几个梦想家哥们开始河门海口、高谈阔论,俨然一觉醒来,个个都是李嘉诚、比尔·盖茨。张雨齐虽然心里很烦,但还是装作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自吹自擂、夸夸其谈,还时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

    斯诺克比赛的直播快十点才开始,刘一玻的朋友有几个喝多了,刚到酒吧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刘一玻只好又叫车又打的地把他们送走,只有张雨齐坐在那里,盯着大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张雨齐根本看不进去,他的内心有如百爪在挠,脑海里就像在过电影,一会儿是血淋淋的父母,一会儿是对他嘘寒问暖的姑妈,一会儿是雨水中的车祸现场,一会儿又是他小时候枕着姑妈的肚子听她讲自编的故事。他盼着他的“战果”能发挥作用,又祈祷奇迹出现,让他的计划失灵。

    到了检验“战果”的时候,他竟然恐惧起来,觉得不敢去面对了。

    “走吧。”刘一玻推了他一把,说,“转播都结束了,你还等什么?明天不上班呀?”

    张雨齐长叹了一口气,他想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腿已经瘫软得支撑不起身体了。真包。他在心里骂自己,想开口说话,却发现牙齿和下巴都抖得不行。

    “你怎么了,看你不对劲呢。”刘一玻伸手去摸张雨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不发烧呀。”

    镇定,一定要镇定。张雨齐在心里喊。他咬咬牙,尽力稳了稳情绪,猛吸了一口气,说:“靠,你拉我一把,腿突然抽筋了。”

    “我说呢,你龇牙咧嘴的。起来,跺跺脚就好了。”刘一玻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

    张雨齐拽着刘一玻的胳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他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是煞白的,只是酒吧里灯光迷离,刘一玻看不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