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杏蹙眉,认真地对黑明堑说:“听说,你叫明堑。”

    在这一刻,黑明堑的眼神闪过一丝呆滞。

    半秒之后,黑明堑说:“真的吗?我不信。”

    池杏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信。”黑明堑答。

    池杏震惊了:“你居然不信我说的话?”

    黑明堑皱眉:“确实,我应该是相信漂亮宝贝的,但不知为什么,你说的这个事情,我没有办法接受。”

    池杏脸露纠结之色,心中更是又惊又疑。

    见池杏不快,黑明堑强行压下心里那点怪异的情绪,说:“好的,我信,我信,漂亮宝贝说什么我都信。我的名字就叫……叫那什么来着……?”

    池杏缓缓道:“明堑。”

    “啊,明……明什么来着?”

    “明堑。”

    “啊……什么欠……?”

    “……”

    池杏用了十分钟,都没法让黑明堑记住“明堑”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池杏都快要以为黑明堑其实是个智障了。

    黑明堑跟着池杏念那个名字,越发头昏脑胀。

    每当他试图听池杏说关于自己身份的话题时,都好像有浪潮在耳边响起,呼啸着淹没掉池杏那薄弱的声音。

    他很愿意听漂亮宝贝说话,可是耳朵却好像有自主意识一样关上,完全不能够正常地接收信息。更别提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示自己:他说的都是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

    不能够啊。

    漂亮宝贝怎么会说假的呢?

    黑明堑有意识地抗拒心理这个声音,也抗拒那些海浪一样的杂音。

    他试图听清楚漂亮宝贝说的话,可是他越是认真听,身体就越是排斥,甚至头脑都开始发胀,像是被一个塑料袋套出了脑袋似的,沉闷、窒息,听不清……

    他眼前越来越模糊……

    昏睡了过去。

    “明堑!”池杏吃了一惊,扶住了倒在地上的大猫,“明堑,你怎么了?”

    “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黑檀的声音悠悠响起,“我能说,我很佩服么?真不愧是未被驯化的人格。”

    池杏扭头,看到以暗巫形象出现的黑檀。他身上穿着一件绣金丝的黑袍,脸颊苍白,透露着黑巫师特有的病态。

    想到那个邪教,池杏对黑檀多了几分戒备:“你怎么在这里?”

    “取我的东西。”黑檀抬起手,池杏身上便飞出一件黑袍,咻的一声收入了黑檀的袖中。

    那件黑袍,就是池杏从阿涵身上扒拉下来的法器。

    “这是你的遗物。”池杏说,“你收回去也是正常的。”

    黑檀说:“不过我用旧了的东西。我本是不太在意的。但我用过的东西,宁愿扔了也不给人拿去白用。”

    池杏想起自己身上那截七七妖骨:“那妖骨呢?”

    “送你的,礼物。”黑檀说。

    池杏原本想问黑檀和邪教的关系,但现在他更在意昏倒在地的明堑。池杏急问:“明堑怎么样了?”

    “昏过去了而已。”黑檀说,“不过等他醒来了,估计又会忘掉这一段。”

    “忘掉什么?”

    “关于明堑的事情。”黑檀顿了顿,“到现在你还没看出来吗?”

    池杏怔了一下,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是心理咒术。”

    黑檀说:“不错,是心理咒术。”

    池杏抚摸黑猫柔软的皮毛:“是谁的心理咒术这么强大?”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黑檀说。

    池杏能想到的,是白檀。

    上一回,白檀找上门来的时候,黑明堑突然来了一句“我记起你了”,然后就对白檀发起进攻。想必黑明堑见过白檀,但不知怎么的就忘了。

    “为什么……”池杏不解。

    黑檀说:“这个你得问施咒者。”

    池杏抬头问黑檀:“这个咒语可以解吗?”

    “当然,天下没有不能解的咒语。”黑檀回答他。

    池杏顿了顿,说:“你会解吗?”

    黑檀笑了:“你都不信我,我怎么能帮你呢?”

    池杏噎住了。

    邪教的事情确实大大增加了池杏对黑檀的疑心。但想来,池杏和黑檀相识以来,黑檀从没伤害过池杏,反而帮过他。池杏也不想因为疑心而误会他人。他便问:“有一个专门供奉黑檀死灵的邪教,你知道吗?”

    “知道。”黑檀说,“多亏他们,我的灵魂才能保存那么久不灭不死。”

    黑檀坦然得很,倒让池杏愣了一瞬。池杏又说:“你知道你现在附身的暗巫,是邪教教主吗?”

    “知道。”黑檀说,“从我苏醒的那一刻,就大概知道了。”

    黑檀说:“我确实是在七七妖骨床上醒来的,在那之前,我只是一缕幽魂,并没有意识。清醒之后,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死后,我的信徒取走了我的遗物,保存起来,并用祭祀邪灵的仪式供养我的死灵,希望有一天能把我复活。”黑檀说,“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黑檀说得云淡风轻。

    池杏问:“你的意思是,你不知情?”

    “我不知情,”黑檀说,“不过现在知道了。不得不说,我不太理解他们的行为。我和他们实在不熟,他们这样的盛情使我感到很尴尬。而且,他们也不问问我是否想要复活,直接就搞仪式把我弄起来……还有这个肉身……”黑檀摊开手,对暗巫的身体指指点点,“实在也没什么水准。”

    “这个肉身……?”池杏瞪大眼睛,“难道暗巫是自愿献祭,把肉身献给你?”

    “与其说是‘献给我’,不如说是‘塞给我’。”黑檀对自己的信徒好像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还相当嫌弃。

    也就是说,黑檀的信徒代代相传,搞了这个献祭仪式,滋养了黑檀的亡灵将近千年。每一代的教主都要签订一个契约,契约规定“当黑檀亡灵复苏的时候,教主将自愿献出肉身,成为黑檀灵魂的容器”。这个契约被视为作为教主的“福利”,很多人争着当教主,就是畅想有一天能被黑檀进入、占有。

    黑檀:……无人考虑过我的感受。都不是我的真粉。

    黑檀的亡灵苏醒后,他一点点地进行自我修复,修复到完整的时候,突然出现一道契约之力,硬生生将黑檀的完整魂魄拉进了暗巫的身体里。

    黑檀当时是懵逼的。

    成为了“暗巫”之后,黑檀才算是搞清楚邪教的来龙去脉。

    得知自己有了那么一大帮脑残粉之后,黑檀第一时间 溜了。

    于是,他以暗巫的肉身隐匿在外。

    这也回答了池杏心中的一大疑问:如果黑檀和邪教有关,他夺舍了暗巫之后,为什么不统领邪教,反而是任由副教主坐正?

    原来黑檀和邪教……是这样的关系啊。

    但仔细想想,正主想要躲着一大帮喜爱收藏自己衣裤鞋袜包包睡床的脑残粉,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呢。

    “但是你也算是因为他们的努力才活过来了……”池杏幽幽说。

    “我也没想活过来啊。”黑檀也幽幽地说。

    谁能想到,震铄古今的黑檀大巫,全天下与之为敌都不能战胜的黑檀大巫,会吃亏在他自己的粉丝手上。

    “好吧。”池杏无奈地说,“那、那些因为复活你而失去了器官的大妖还有大巫师……”

    “也不关我事啊。”黑檀说,发挥了他作为暗黑巫师的冷酷本色。他倒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愧对这些受害者。

    池杏也不打算就这件事跟黑檀展开讨论。作为狼,他本性也是比较自私的。池杏只问一个他关心的问题:“怎么解开明堑身上的咒?”

    黑檀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明堑身上加封的一层又一层深奥玄妙的咒术,像是一道闸门,将他的识海分割成两半。如果你把这道闸门拿走,会发生什么事呢?”

    “会……”池杏心中一惊,“那就不会再有两个‘他’了……”

    “说得非常对,要么他们黑色的把白色的全染黑,或是白色的将黑的一半净化。”黑檀摸摸下巴,又说,“又或者,他们混成一片灰色,变成另一个新的存在……总之,你所爱的‘他’至少要消失一半。”

    池杏的心悚然惊慌,可能失去其中一个“他”的慌张。

    但在失措之中,他仍竭力冷静下来,抬头望黑檀那双暗沉沉的眸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又为什么要唤醒黑明堑?”

    黑檀说:“告诉你这些,是让你不要抹杀黑明堑。唤醒黑明堑,也是因为我需要黑明堑。懂么,我想利用黑明堑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池杏愣了愣:“不可告人?也就是不能告诉我了?”

    “那倒不是,你又不是人。”黑檀利落地说,“说起来,我不但需要黑明堑,还需要你。也就是说,我想你和黑明堑合作帮我办成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黑檀的委托

    “合作?”池杏更不明白,“有什么事是你这位大巫也办不成,需要我和黑明堑的?”

    “你觉得呢?”黑檀问,“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知道我复活之后最需要什么……”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知道……”池杏顺着黑檀的思路,将自己代入黑檀的角色之中。

    如果是他,沉睡千年之后一觉醒来,世间一切都已经大变。

    那他最需要什么?

    池杏猛然抬眸:“你要复活天煞妖狼?”

    “我需要一个容器。”黑檀答道,“一个可以保存沅沅的容器。”

    “沅沅?”池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