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池杏在身边的时候,少明堑或是安静得像死者,又或是残忍得像暴君。大多时候,他都没有找什么乐子。

    僵尸管家体贴主人,他知道主人在干什么:主人在克制自己不去找那只狗子。

    “真正健康的关系,应该是狗子需要主人多于主人需要狗子。”少明堑有时候会跟僵尸管家吐露心声,“你说是吗?”

    管家顺从地点头:“当然,主人的想法是明智的。”

    在池杏看来,少明堑因为不甚在意进食需求,所以偶尔会忘记给池杏投喂。

    但僵尸先生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少明堑闲下来喜欢亲自去为池杏采购食物:“他喜欢这个部位的烤肉……”少明堑对池杏的爱好如数家珍,“这块肥瘦刚好,他会喜欢的。”

    僵尸管家点头:“当然,当然。”

    少明堑将食物带回家中,还会亲自烹饪料理,将火候把握得极好,熟练得仿佛他已为狗子料理过无数次食材一样。

    僵尸管家心里有点儿诧异,但并没有对主人的行为多做评价。

    有时候,少明堑会心情很好地把煮好的食物送到池杏嘴边,表情愉快,好像只要池杏进食欢乐,他也能得到饱腹感和满足感一样。

    但有时候,少明堑在烹饪完毕之后,又会冷冷淡淡地把食物扔掉,盯着垃圾桶里的肉,仿佛盯着仇人,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僵尸管家看在眼里,不会说什么,只是知道今天池杏又没饭吃了。

    但是活了上百年的僵尸管家能够看出,主人并没有把狗子当成狗子。

    他对池杏的态度十分矛盾,好像喜爱他,又好像在憎恨他。

    这样复杂的情感……对于年少的主人而言想必是十分棘手、难以处理的。

    因此,主人经常做出很多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使僵尸管家看着哭笑不得。

    僵尸管家是整个庄园里唯一不是真白檀转化的魔仆。

    他其实本身就是这个庄园的管家,为这个庄园的家族服务了一辈子,临终之际,他乞求庄园的主人能够让他卑贱的身躯埋葬在这个高贵的地方。

    主人非常感动,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但把他从地底唤醒、赋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是眼前这只肆意妄为的大猫。

    他用高傲的语气宣布:“我是庄园的新主人。”

    僵尸管家向他奉献了自己的忠诚。

    少明堑坐在草坪,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僵尸管家,忽而想起什么,对他说:“你对之前的主人忠诚吗?”

    僵尸管家回答:“当然。”

    这样的回答原本并不出乎少明堑的意料,但却莫名让少明堑不舒服。他问:“是不是无论谁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你都会对其忠诚侍奉、万死不辞?”

    僵尸管家似乎知道年轻的主人为了什么而不愉快,但他还是选择对主人诚实:“是的。”

    不出僵尸管家的意料,他的头在下一刻就被拧了下来。

    少明堑拧掉了他的头后,犹嫌不足,还把他的脑袋踢得远远的,然后抛下一个冷漠的背影远去。

    僵尸管家的身体僵硬地摊在地上,十分狼狈,只能等待魔仆帮忙把他的脑袋捡回来。

    少明堑暴躁地踱步,来到了狗房子面前。

    他知道,隔着门里头就是让他烦躁的根源。

    “或许,我该把他杀了……”少明堑只是随便这么想想,就感到心疼难忍,“可恶。真是可恶。”

    他越发讨厌狗子了。

    在屋子里的池杏也感觉到少明堑的接近,他知道少明堑就在门外徘徊,却没有径自进来。

    池杏变得有些紧张。

    少明堑那一句“这样的怀念‘他们’的眼神,不要再出现第二次”实实在在地给池杏敲响了警钟。

    池杏猛然意识到:或许少明堑并没有丢掉所有记忆……少明堑说不定知道黑明堑和白明堑的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少明堑一直不提呢?为什么少明堑用对待狗的态度对待我?

    仔细一想,池杏心中涌起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因为少明堑恨自己。

    池杏自认对黑白明堑都是真心喜欢的,但后来黑白明堑的互杀互坑好像证明一件事:池杏的思维太狗了,在明堑眼里,自己或许是……真正的狗男人。

    少明堑能用“他们”来指代黑白明堑的话,就说明,少明堑至少是记得一些事情的。

    那么说来,少明堑或许会认定池杏是玩弄猫心的感情骗子狗。

    所以,少明堑也要“玩弄”池杏,作为报复。

    池杏原本以为少明堑要给自己狗绳、给自己起名做“狗子”、把自己关起来驯养是因为少明堑是熊孩子。现在看来,大约没那么简单。

    可能是“明堑滤镜”让池杏自动美化少明堑的一举一动。

    现在冷静下来回忆种种,池杏是能隐约感受到少明堑天真面孔之下所隐藏的恶意的。

    少明堑对自己……有恶意。

    池杏摊在地板上,背脊一片冰凉。

    他从来没想过明堑会对自己怀抱恶意。

    从来没有。

    这样的猜测语气说让他害怕恐惧,更多的是让他愧疚、不安以及伤心。

    池杏开始十分沉痛地反省自己过去的作为。

    因为黑檀大巫的警告,池杏决定一直对黑白明堑隐瞒双方的存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多了一层欺骗和蒙蔽。这些都是伤害猫心的利器啊。

    不过,当时他明知不妥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害怕黑白明堑知道对方的存在就会互杀。

    事实证明……

    好像他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

    当黑白明堑得知对方的存在后,真的就发生了黑檀大巫所预测的事情。两个人格互掐,掐灭了,出现了一个新的存在……

    所以我……

    池杏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无论选择怎么做,都是错的吧……

    “咔嗒” 门锁打开了。

    池杏真的像训练有素的犬一样,一听到声音就立即坐起来。

    不出他的意料,进门的是少明堑。

    少明堑目光森冷,就像是打量一件物品一样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让池杏很难适应 尤其是少明堑长着一张和黑白明堑高度相似的脸。

    少明堑再次扯紧了狗绳,手里还扬起了一条皮鞭,似乎准备随时抽打不驯的犬。

    池杏愣愣地看着少明堑,就算看到挥舞在空中的皮鞭,但池杏仍未敢相信明堑真的会伤害自己。

    看着池杏狼狈的模样,少明堑的心口又开始了疼痛,但他故意忽视这点不适,用骄矜的语气说:“我说了,这样的眼神不许出现第二次。看来狗子的记性不好呢,需要主人好好调`教。”

    池杏这才知道,自己刚刚又露出想念黑白明堑的眼神了。

    这……这哪儿控制得住呢?

    池杏低下头,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选择化回了人形。

    他一边抬起头,一边站了起身 以人的姿态,而非家犬。

    看到站起身来比自己还高一头的池杏,少明堑不得不微微扬起脸,但即便是仰视对方,少明堑还是有一股睥睨的神态。

    这样的姿态不是做作的,而是天然的。少明堑拥有强大的力量,还有尊贵的血统,这些高傲仿佛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而池杏的作为,似乎是对他这份高傲的最大冒犯。

    大猫是多么高傲的动物啊!

    池杏低头看着他,说:“我们谈谈吧。”

    这句话的语气淡定得过分,和池杏之前对少明堑说的任何一句话的语气都不一样。

    从池杏与少明堑相遇开始,池杏都是选择“苟”的路线,一直装乖巧温驯,事事顺着少明堑,就算是少明堑提出让他当狗这样常人会感到屈辱的要求,他也很顺从。仿佛他骨子里就是这样逆来顺受似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池杏的这句话是以一个平等的姿态提出的。

    这一刻少明堑忽然明白,他之前做出的所有“驯化”池杏的努力都是白费。他苦心孤诣地使了一套组合拳:先用武力震慑池杏,用杀鸡儆猴的办法威吓池杏,将池杏关在屋子里使他孤立无援,成为池杏唯一能接触的对象,掌控池杏的食物以及环境……这些行为,通通是白费力气。池杏看起来的完全驯服,都是装的。

    “谈什么?”少明堑愤怒,冷笑,“你是狗,有资格和我谈吗?”

    池杏说:“我是狗,你是猫,大家还是差不多的嘛。”

    少明堑露出愠色,有些孩子气了:“我不是猫,我是老虎!”

    “是,是,你是老虎,”池杏温然道,“可我还是狼呢。”

    少明堑脸露嘲弄之色:“你还记得你是狼呢?我看你戴着狗圈被牵着走的时候可一点儿没有做狼的样子。”

    池杏笑笑,说:“因为牵绳的是你呀。”

    少明堑的心似被骤然击打,心跳猛地跳快。

    池杏道:“换做是别人叫我做狗,我不打爆他的头呢。”

    少明堑掩饰加速的心跳,故意咳了两声,才说:“那是因为你根本打不过我。”

    “那也是哦,”池杏说,“我家主人那么威武,是最棒的啦。谁能打得过你呢?”

    少明堑听到这些话,两脚就像是踩在棉花上,站都几乎站不稳了 好家伙,这可比直接打他的头攻击力大多了。年轻的猫咪完全招架不住。

    少明堑粗声粗气地说:“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以为我是……”你以为我是那两个蠢蛋吗?

    一想到那两个被狗子耍得团团转的蠢蛋,少明堑心上就浮起了寒冰一般的冷意。犹如凉水一样扑灭了他脸颊的烧红。他双目又变冷了:“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池杏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啊,主人。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说着,池杏眯起眼睛,露出了那三分有犬的天真七分是狐狸娇俏的笑容。

    少明堑的心又咚咚咚咚咚的跳了,他瞪大猫眼,几乎猫须都要冒出来了,但他没有。作为庄园主人,他很优雅地克制自己,随后说:“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池杏眨眨狗眼,不置可否。

    少明堑愤怒地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你不是很想要吗?怎么还不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