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意识朦胧里闪过了某些念头——也许就这么逆来顺受地和沈晏文成为真实夫夫,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是卖身给沈晏文,两千万也绰绰有余;更何况,男人对他很好。

    不管是否有其他不告可告人的目的,但对他的好都是真的。

    玉河镇的烟花是真的;喝醉后相拥入睡是真的;在所有人面前都护着他,也是真的。

    曾需要将自己龟缩壳中,以阻挡外界的伤害,就很难再坦然地接受入侵者,哪怕对方带着无穷的善意与温柔。曾花费许多时间和力气,去接受不幸的、痛苦的才是常态,突然而至的幸运便会成为恐惧。

    他睡了过去。

    ——

    男人洗完澡出来,还在想不知接下来谭少琛又有什么花招。

    青年的心思他都能看明白,越是能看明白,越是觉得有趣,几乎算得上他忙碌枯燥的生活里,一抹新鲜的色彩。这想法并非才出现,沈晏文好几次这么想过,因而更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很对。

    不管如何,留住谭少琛在身边就好。

    但他没想到,看见床的时候,青年已经老老实实地睡在一侧。比起上次在玉河镇,现下谭少琛睡得很乖巧,侧躺着,对着床空着的那一边,下半张脸藏着,那双惹他心动的眼睛轻轻合着,睫毛在呼吸间微微颤动,透着隐约的不安。被褥勾勒出他背脊弯曲的弧度,还有他略略蜷缩的双腿……哪一样都让沈晏文觉得心颤。

    过去他仿佛也见过这样的画面。

    青年脆弱而美丽,能勾起他的保护欲,甚至下一秒就想将他搂进怀里。

    只不过沈晏文天生就很懂克制,过去是,现在也是。

    他不由地放轻了步伐,像是怕吵醒谭少琛般,慢慢走到了床的另一边,掀开被褥的一角,躺到他的身旁,补全双人床的空缺。他同样侧着身,和睡着的青年面对面地看了良久。

    男人将拥抱的冲动尽数按捺,沉默着欣赏谭少琛睡着的模样;他伸出手,隔空拂过对方的眉眼,脑子里尽是这双眼睛看着自己时的眸光。

    “……我很想你。”

    男人忽地转过身,伸手关掉了灯。

    卧室便沉进了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隐隐照出青年的轮廓。即便关灯睡不着,睡着之后再关灯,也还是无知无觉。沈晏文不由地勾起嘴角,往后便没再抵挡困意,就那么面对着青年阖上眼。

    可沈晏文没想到,叫醒他的不是早晨的闹钟,而是夜半的谭少琛。

    “……!!”

    睡梦中,耳边忽然响起剧烈地喘息;沈晏文皱了皱眉,被这动静从浅梦中拽了出来。他才刚睁开眼,睡在他身旁的青年猛然坐了起来,连带着被褥都掀开,冷空气立刻把睡意驱散。

    沈晏文还未来得及跟着他一并起身,就听见谭少琛仓惶的话语:“……开关在哪里,开关在哪里?”

    “怎么了……”男人声音沙哑,撑着床支起上半身道。

    然而青年像是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顶着黑暗在床头疯狂地摸索着;沈晏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手去打开壁灯。

    黯淡的暖光在这一刻成了最好的安抚。

    他看见谭少琛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睁圆了,视线惶恐地到处游离,仿佛还在惊惧的梦里没能完全脱出。

    他额角还有细细的汗,不知惊醒前在噩梦中挣扎了多久。

    “做噩梦了?”沈晏文问道。

    青年这才注意到他的声音,缓缓看向他。

    谭少琛哑声道:“……嗯,嗯,没事了……”

    “做什么梦了。”男人实在困倦,闭上眼低声问他。

    “不记得了……”青年说得很快,吐字也不如平时清晰,“我真的不能关灯睡觉,要不我还是去客房睡吧,就和你妹妹直说,因为我关灯睡不着所以才……”“那就不关灯了。”男人说,“以后都不关灯了,好吗。”

    谭少琛怔了怔,坐着那里没有动。

    男人掀开眼皮,双眼上挑着看了他一眼,再道:“接着睡吧。”

    “……对不起啊,”谭少琛却说,“吵醒你了,你明天还要工作,晚上睡不好,肯定很影响……”

    “我精力很足,你不用担心。”沈晏文说着,伸手想要拉他。

    可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青年的手腕时,尴尬地停在了空中。男人又说:“那当做吵醒我的补偿……”

    “……什么?”

    “让我抱一下。”男人话音未落,倏地就将青年拽得躺回身边,再把人箍进怀里。

    谭少琛知道,如果他现在拿合同说话,沈晏文一定会放开他。可他不知为何,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挣扎。男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印上他的皮肤,刚惊醒的不安、失措,都被这温度熨烫得平缓。

    他可能还是有些不清醒,还是在半梦半醒间,所以才觉得这拥抱简直是在拯救他。

    沈晏文身上淡淡的香味占据他的鼻息,青年放任地在他怀抱里闭上眼:“……谢谢。”

    “是不是经常做噩梦,”男人低低声音就在他咫尺,带着莫名的蛊惑,入侵他的意识,“所以才不敢关灯睡觉?”

    “不是……”

    沈晏文好像真的只是想安慰他,抱着他一动不动,再没有任何越过界限的行径。

    他沉缓地叹气,说:“我十三岁那年突然得了病,眼睛坏了。”

    “……嗯,然后呢?”

    “就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很可怕。”

    这么多年了,谭少琛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不是他不愿意示弱,而是没人可以任他示弱。可这一刻,在昏暗的灯光里、柔软的床榻上、男人的温暖中,关锁心事的门忽然敞开来。

    他闭上眼,说得很轻,根本顾不上现下的气氛多么暧昧:“我妈那时候得了白血病,好像就……都到时候了。”

    “嗯。”男人发出意义的音节,示意自己在听。

    “我不是说过么,不是白苏珑说的那样,不是他们好心替我治病……”谭少琛说,“是我妈走投无路,带着我到谭家求救;白苏珑说谭家也过得不好,没能力一下子负担两个病人。他们让我妈选,是她的命,还是我的眼睛。”

    “嗯。”

    “……我怎么突然说这些,”青年懊悔似的说,“就是解释一下,怕黑是因为,怕自己又看不见了。”

    “我知道。”男人意味不明地回答了一句。

    “放开我吧,我要睡了,你也要睡了。”

    “好。”

    沈晏文依言放开,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男人,像是不敢面对刚才的暧昧。接着他便听见一句很轻地安慰:

    “任何事都有我在,”男人说,“不用再害怕。”

    第29章 很麻烦的妹妹

    翌日。

    沈晏姝坐在她房间的落地窗旁,慵懒地晒着上午和煦的太阳。不管她多久没回她哥哥这里,她的房间都一样干净整洁,保持着她喜欢的模样;甚至连衣柜里那些她放着的衣服,都定期地清洁护理过。

    即便沈晏文对她的态度算不上亲昵,可关心和偏爱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沈晏姝很清楚。

    他们只相差四岁,从沈晏姝有记忆起,哥哥就是全世界。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个小门小户的私生子,甚至比她年纪还要小一些的男人,嫁进了沈家,嫁给了沈晏文。

    沈晏姝的手搭在一旁,上门为她做指甲的技师正小心翼翼地勾画着图案。她只要垂下眼,就能看到被阳光洒满的庭院——就连这套房子后院里的花,都是她选的、她喜欢的品种。

    她正享受着这种惬意,忽地庭院里冒出一个人影。

    身穿睡衣,懒懒散散地谭少琛,正朝着庭院一角走去。沈晏姝顿时来了神,倏然坐起身,目光跟随着青年而去。

    那套睡衣,和哥哥的是同样的款式。

    意识到这点,沈晏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就看着谭少琛在佣人房附近的狗屋停下——她甚至都不知道哥哥这里什么时候养了狗——接着一条大金毛被放了出来,上蹿下跳地围着谭少琛转,疯狂甩着尾巴。

    “……他凭什么在我家里养狗,”她不禁骂出了声,“不知道我动物过敏吗!”

    下面自然听不见她的话,青年拿着网球在庭院里和大狗玩了起来,扬声时沈晏姝都能依稀听见一点。这更让沈晏姝烦躁了,她倏地看向身边的技师:“还没弄完吗,你不觉得你弄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