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女士说:“我真要给你们吓死了……怎么不早说?都是因为什么?寻死觅活?”

    “都过去了。”谢一尘主动说。

    宁珏点点头:“您要我追忆往昔……”

    这话的意思是,她喜欢谢一尘太久,要追忆到那个时候去,谢女士听得懂,截断了话题:“我觉得,我是个开明的家长,该管你们,也该听你们的意见。可这事儿……你们自己说,合理吗?两个女人,一辈子没有孩子,老了怎么过?外人说…… 哦,你俩这不要脸劲,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就说你们俩,现在感情好,一辈子在一起,以后呢?男人跟女人还能有个责任和孩子拴着,老了没感情也在一块儿……”

    宁珏默默举起手,谢女士让她说。

    “您和李先生不是感情很好吗……姜望和谢一尘都离婚了……”

    叛逆!谢女士想用眼睛瞪死她。

    是,谢女士反省自己,她没有孩子,她上了年纪,和李先生感情仍然很好……姜望和谢一尘结了婚,说责任?这结婚离婚快得闪断人的腰……

    竟然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人说,脸皮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宁珏把无畏的无耻用在这里,合情合理,目标坚定。谢女士想说,同性恋是不对的,可为什么不对?她想不出原因,这两个人不像她听说的那种人,和不干不净的东西牵扯……似乎除了喜欢同性这件事,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谢女士恨自己不□□,恨自己不封建,恨自己太开明,要是她是那严厉的不讲理的家长,此时按住这两个人的头必须分开,管他什么理由,一句老祖宗的规矩就能压死她们。

    可是她自己都没法说服,僵硬了一会儿,看宁珏微笑,总觉得气人。

    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谢女士冷冷摔下一句:“你们俩好自为之!我管不了你们!”

    宁珏在背后和谢一尘说:“看,姨妈说不过我们,要逃跑,快追!”

    又把谢女士气笑了,扭过头:“谁是你姨妈!不要脸!”

    “我五岁的时候就这样。”宁珏无赖起来,谢一尘暗笑,感觉姨妈步步后退。

    姨妈是温柔的家长,总是责怪自身,就是被她那样忤逆,也无限地包容她,愿意去听她们的意思——谢一尘怎么能这样扔下她,放弃她,不在意她的感受?或许就是自己太过冷硬的态度,才让姨妈愤然,是自己一意孤行……

    她看向宁珏,此时此刻,她忽然领悟了回头的意义。

    宁珏已经恬不知耻地抓住了谢女士的衣角:“您问完了?那我们吃饭去。”

    谢女士盯着她,她看着谢女士。

    最终她败下阵,谢女士讨厌她怎么办?这样不要脸,她那点微弱的自尊心正被她自己践踏……可她明白谢女士是在意她的,如果不在意,怎么会问她的想法?如果不爱她,为什么特意叮嘱她不要再走?她能够感知到爱,可是……如果此时此刻,她感到敏锐的,被讨厌的感情……

    她会逃走,会缩回手。

    是战胜了本能强逼着自己站在这里,她想要去爱,去告诉谢女士,自己很在意她,很尊敬她,是一直没能说出口的感激——即便是流浪街头她也会想,是有一个人在孤儿院一帮人中间选了她的。

    手指有些颤抖,想要缩回去,然后躲在壳里,问谢一尘要不要私奔……明知道不可能,仍然不可抑制地乱想。

    对面,她尊敬的这个人不能理解她的感情,把刻薄化作刀子用眼神铺发出去,用冷淡要宁珏识趣地缩回手,赶紧放弃滚蛋——

    她几乎要哭,想要落泪,她其实很委屈……这不是她选的,这又是她选的,她喜欢谢一尘,就是明明白白的,毫无羞耻的,颜面尽失的,像白娘子升仙那样……

    她不回头,不退缩,她要……胜过这一切。

    手指抖得厉害,目光却愈发坚定,挂着她哀求几乎变形的苦涩笑容,直面谢女士。

    谢一尘在她旁边,扶着她的后背。

    微弱的支撑。

    谢一尘面朝谢女士:“姨妈……”

    恍惚间,宁珏发现,手指不再抖了。

    因为谢女士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过谢一尘。

    温暖的……来自……长辈的怀抱。

    “吃……吃饭吧,”谢女士也有些失态,似乎接受不了她现在的决定,声音发颤,“我心里不明白……或许以后就……吃饭吧,吃饭……你们……好好过,我……”

    她松开两个晚辈,背对她们擦擦眼泪。

    回过头时,还要说什么心酸的令人掉泪的话,宁珏忽然打岔:“您请客啊?不行,我说我请客了……”

    谢女士又哭又笑,哭笑不得,被她气得直笑:“太明显了!我请就我请!给你吃个棒槌!你怎么这么气人呢你说……”

    她忿忿地走出去。

    谢一尘盯着宁珏,绷着的那口气终于长吁出来:“花言巧语。”

    “别乱用成语,”宁珏记仇,回敬她这句,“这是肺腑之言。”

    可玩笑归玩笑,两个人都后背冒汗,像渡了一劫,云开雾散,谢一尘默默牵起宁珏的手,走出活动厅,宁珏静静等谢一尘抬手摸开关。

    啪——

    灯灭了,舞台和观众席一并黑了下去。

    门渐渐被合拢,外头的光更加稀少,在门口聚成越来越亮的一道线——

    宁珏忽然说:“好像没拿拐杖。”

    门又开了,光像水流溢入,拍过脚面,漫入厅内,拂过排排座椅,流到舞台上,汇成细小的一汪泉,被不可知的风牵引,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