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良顺着吊梢眼指的方向望了望。借着矿场辐射出去的微弱光线,能看到北边似乎的确有一片山坡。

    “他……是怎么死的?”

    但林司良没挪步子,又转回头,呆愣愣地问。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死的。你赶紧走,去那边找,老站这儿太晦气。”

    林司良僵硬地转过脖子,又向那片山坡望去。茫茫夜色中,那山坡大得就像没有边际。

    “……你们把他埋在哪儿了,能……带我去找找吗?”

    吊梢眼终于耐心耗尽,眉头一皱,烦躁地推开林司良。

    “去去去!还带你找,给你脸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天空仍然是黑如浓墨,看不见一丝日光。

    北坡同样笼罩在这片黑暗中,林司良打着手电,在山坡上一圈一圈地寻找着。手电发出的惨白光线照在前方几步的距离,每一块被照亮的地方都像是被新挖过的样子,每一块又都像是没有。

    前面好像是有一个土堆,似乎刚被翻过不久。林司良心一提,连忙扔下手电,捡了一块石板,扑在地上奋力挖着。可是挖了半天,除了泥土和石块,连一片布料也没有挖到。

    挖土的动作渐渐放缓,最终彻底停了下来。林司良愣愣地盯着自己挖出来的土坑,一盯就是许久。

    大脑仍被冻结着,只有直觉对他说,他是该来寻找爸爸的尸体的。

    可是怎么找……

    总不能,把一整座山都挖干净。

    而就算把一整座山都挖干净,就算找到了爸爸的尸体,又能怎么样呢。

    挖矿的劳作声响在不远处,叮叮咣咣,不绝于耳。身体僵冷得无法动弹,林司良动动生了锈的眼珠,望向山坡下灯火通明的矿场。

    又能……怎么样呢。

    夜那么黑,又那么长。黑夜有如幽深的海洋,又如潜伏的巨兽,一分一分带他漂离那方光亮,又渐渐地,将他独自一人,吞没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黑铁路口下了篷车,林司良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向锈水巷走去。

    锈水巷的排水不太通畅,巷子里常年湿漉漉的。堆放在角落里的废弃零件被污水泡着,空气里都是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林司良的家,就在锈水巷深处。

    林司良绕过地上的水坑,慢慢向前走着。路过那个堆垃圾的窄巷口时,不知为什么,他又下意识地向里面望了一眼。

    那个小孩竟然还在。

    不过这会儿他不翻垃圾了,只是坐在垃圾桶旁的地上,努力挤着一个已经瘪掉的营养剂包装,似乎是想挤出一点残余的营养剂来吃。

    林司良站在窄巷口前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莫名其妙,神使鬼差,脚步就自动转了个方向。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小孩面前了。

    小孩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瞪着林司良,身体紧绷着,看起来有点戒备。

    “你饿吗?”林司良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问着。

    小孩盯了他半秒,快速摇了摇头。

    林司良沉默地看着小孩,小孩也紧张地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林司良什么也没有再说,又调转脚步,向来时的窄巷口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找小孩是想干什么。

    爸爸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后要怎么生活。

    难道还想要管这个捡垃圾的小孩么。

    窄巷口就在眼前,走出去,就会回到锈水巷。林司良刚要迈出巷口,忽然听到一阵踏着积水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在他身后急急响起。林司良回过头,只见那个小孩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一双圆眼仍是直直盯着他,小嘴唇紧紧抿着,然后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他是在说他饿?

    林司良微微皱起眉。

    家里没有多少营养剂,也没有多少钱了。自己其实并不应该,也没有能力管这小孩的事。

    但是是自己主动去问人家饿不饿的,然后人家回答,饿。

    小孩见林司良不说话,拉了拉他的衣襟,又对他使劲点了一次头,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就好像,望着黑夜里的一簇火光。

    林司良回望着那双眼,许久,终于慢慢垂下了眼皮。

    “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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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是回忆分割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