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年纪不小的老人,头发稀疏花白,嘴上留着一些胡须,身上的衣服已经旧得没了型,但看起来倒还整齐。明明只是坐在破巷子里的破箱子上,可他就像是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不介意来往行人的无视,也不理会一旁安幸的注目。广告牌的霓虹光蓝蓝紫紫映在他身上,就像将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条暗巷的砖瓦之中。

    一曲奏完,仍是只有安幸一个听众。安幸认真为他鼓了鼓掌,而待到鼓完了掌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样站着听人家演奏曲子,好像是应该给钱的。

    自己身上就只有十几块了。不过很快,手里的时间结晶就能换出一万块钱来。

    给他一些钱……也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他的音乐让自己的心情又美好了几分,他理应获得自己的感谢。

    安幸这样想着,将自己身上的十几块钱全掏了出来。地上没有琴盒或者帽子一类可以放钱的地方,安幸便将钱直接递给了老人。可没想到老人一把挥开安幸拿着钱的手,不开口,也不看他,直接又吹起了下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听起来比刚才那首低沉了许多,似乎是带着点儿赶人的意思。

    安幸怔了怔,只得识相地离开了老人所在的那堆铁箱子。而没走几步,身后的乐曲声便又和缓了下来。

    ……他不想要钱么?

    还是嫌自己给得太少了……

    安幸回头看了那老人一眼,无奈地笑笑。人老了,有点脾气倒也正常。安幸没放在心上,收好钱,缓步向出租屋走去。

    第二天一起床,安幸将自己收拾整齐,拿好装着结晶的皮袋子,便出了门。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安幸很自然地觉得,今天也会是非常愉快的一天。

    他会把这袋结晶交给源哥,等着拿到自己回西区以来的第一笔钱。

    他还可以见到林司良。这个人和夏七他们一样,没事就呆在暗街11号的酒吧里,很少有不来的时候。

    结晶交了,再和他们闹闹哄哄地喝酒打牌,玩到晚上,再疲惫又满足地回家,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会这样平常地度过。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刚一走出六分巷,意外就来了。

    巷口对面站着几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在一家店门口凑在一堆抽烟。安幸走过巷口,脑子里某根弦动了动,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见其中一个男人露着花臂,剃着光头,看起来很是有几分眼熟。

    ……他的左边眼睛不知是有什么问题,戴了一个黑色的眼罩遮着。

    等等……是他!

    安幸猛然想起了那天的事,心脏骤停半秒,又通通通地狂跳起来。

    那个光头,就是被自己扎了眼睛的人!

    “在那呢!”

    那堆人里的其中一个也看见了安幸,立刻大喊了一声。几个壮男人闻声转头,然后纷纷啐掉烟头,凶神恶煞地向安幸跑了过来。

    安幸脸色陡然一白,想也没想,拔腿就逃。

    光头男人他们大概有四五个人,一个个看着都是能轻松把自己拎起来揍的体格。他伤了光头一只眼,搞不好就要赔他半条命!

    更何况这些人不光会揍自己,还有可能……

    安幸不敢再想下去,只得拼命地逃跑。那帮人的呼喝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安幸回头看了一眼,心倏地提到嗓子眼,见路边有个垃圾桶,忙一脚踢翻阻住后路,继续没命地向前跑去。

    “别让他跑了!”

    “这小鸡娘们儿!”

    “等抓着你,看我不干烂……”

    身后的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安幸剧烈地喘息着,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中。

    天赐好运的地震,不可能再那么恰好地出现第二次,如果被他们抓住,自己就完了!

    恐惧逐渐蔓延至全身,安幸眼前直冒金星,缺氧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翻滚着——

    快跑……快跑!

    又跑出一段距离,忽然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由远及近。安幸急忙抬眼去看,果然,是一辆电车慢悠悠开了过来,恰好停在不远处的车站前。

    车……电车……!

    安幸眼睛蓦地一亮。他回了头扫了一眼,故意掀翻路边堆放的一堆塑料箱子,然后提起一口气,拼上全部的体力冲到车站,一个箭步跳上了电车。

    自动驾驶的电车堪堪在他身后关闭了车门,又不紧不慢地启动,继续向下一站开去。安幸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看着窗外叫骂追车的几个男人在电车后面越落越远,终于稍稍安下了心。

    到了暗街11号就安全了。

    安幸一边顺着气,一边庆幸地想。

    那些人应该只会在自己落单的时候来找麻烦,或许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去暗街11号。

    就算他们找去暗街11号,酒吧里有那么多人,林司良和黑石还都是完全觉醒的哨兵,那几个半吊子也肯定占不到便宜,而且……

    ……哎?

    想到林司良,安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下头,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两手空空。

    本来拿在手里的,那装着结晶的皮袋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