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可以退,但是退一步以后,他说的话就很难再有人会听。

    云清将帕子洗干净,晾在绳子上,然后将菜放到厨房里。

    接着,他走到了大堂里,掀开外袍坐在石砖的地面上。

    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让这个世界听到你的声音。但是强大这种东西是比较出来的,更是打出来的,云清将手放在膝盖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白见尘一定要输。

    输了的人,当然只能死。

    南门大街的拐角胡同里,有一棵很老的树,老树的新叶子挂在墙头上,在院子里投下一片绿荫。

    云清坐在大堂里的石砖地面上,屋子的前门后窗通通打开,风很温和地吹过他披散的头发。

    他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像在发呆,或许也是在修炼。

    厨房里的木柴刚劈好,小母羊又很不老实地啃葡萄架,蚂蚁排着队从树下经过,搬运一小块糖糕。

    在春风拂过的某一个瞬间,院子上方的绿色树叶猛地疾舞起来,甚至有很多哗啦啦落在地上,被风吹着往墙角飘。

    有几片落在小母羊附近,她很快乐地叫了几声,然后开始咬飞到嘴边的食物。

    她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几片叶子似乎有些凉。

    似乎风也有些凉。

    困于院中的风猛地喧闹起来,狂暴地席卷上半空,整个院子被凌冽的风暴充斥,散发出一股透心的凉意。

    暴风的源头是云清,他安安静静坐在大堂里,满头黑发被吹得飘荡起来。

    只有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停有血水流淌到石砖上。

    精魅的身体和人类并不相同,不像人类可以顺利吸纳天地里的灵气,魅灵的丹田是一块封闭的石头,它们可以敏锐地感应天地万物的变化,却无法将那一切化归己用。

    所以他只能将无形的石头劈开。

    他只能让天地里的风刃,将自己劈开。

    叶三当初和他说,修道是为了活命。

    他不行,他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无数叶子在风中狂舞,它们被风裹挟着,飘落在云清的面前。很快,院子里就变得残叶满地,十分飘零。

    院子里的风很冷,可云清似乎又在滚烫地燃烧。他曾听说过九天之上的凤凰,在生命降至的尽头,投身火海方能寻找一点点生机。

    那些刀刃一般的灵气卷进他的经脉和血肉,有一瞬间恍如燃烧起来的错觉。

    他不是一个有很多机会的人,所以他也不会想很多后果。

    他的头顶有一片天,那片天是一块封闭的石头,那么他就,劈开这方天。

    随着风吹云卷,他的衣服上慢慢渗透出暗色的痕迹,从毛孔重流出来的鲜血很快将衣服彻底打湿,血水顺着腿边的砖缝往院子里流淌,有些蒸发了,有些干涸在砖地上。

    虽然他不喜欢疼,但是疼痛如果有意义的话,那就无所谓。

    无数细小的风刃卷进他的身体,在体内切割出很多细碎的伤口,所有的风刃汇聚到丹田里,轻描淡写劈了下去。

    血水一瞬间从他的身体往外涌,鼻腔耳朵和眼睛里,往下蜿蜒出很细的血线。

    风刃有片刻的静止,然后轰隆一声,在身体里炸开。

    云清猛地往前倒了下去,他勉强伸出手,努力将自己撑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从他身上流落下来的血迹终于停止流淌,云清脸色惨白地坐在大堂重,像是在等死。

    接着,他睁开了眼睛,眼睛很黑,冰凉,明亮。

    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院子中的风如雪山融化一般,迅速从院子里往长街上冲刷。

    井边新买的木桶瞬间粉碎,墙角排队的蚂蚁乱糟糟积作一团。

    劲风猛地卷上长空,从胡同里席卷到整个南门大街。

    他睁开了眼睛,三百米南门大街上,两侧绿树齐齐颤动。

    云清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走到井边,拿起铁皮的井桶,将一桶水从头上直接浇了下去。

    身上被稀释的血水往阴沟里淌,云清仰起头,看着今天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也很美,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

    石头裂了。

    石头裂了,光就进来了。

    云清自认为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当他面前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他就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

    好在他每次走下去,都很顺利地活下来了。

    云清光着脚在井边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提着扫帚和木盆,将大堂里的每一点血痕都刷干净。

    接着,他将一片狼藉的院子清扫一遍,飘下来的叶子全做了小母羊的口粮。

    做完了这些,他抬起手指,仔细地看了看。

    手背上有很多青紫色的血管,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摇了摇头,拎着血衣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