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坐在轮椅上,坐在大雨边,坐在屋檐下。

    姚闻道神情恍惚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他整张脸都惨白得泛出铁青色。

    老人的衣服是湿的,曾经那些无法靠近他身体的雨丝,将他的衣物和那张白熊皮的毯子,全部染湿了。

    姚闻道猛地跪在地上,头狠狠砸在潮湿的石砖上。

    他看出了一个令人肝胆碎裂的事实。

    教谕大人,惨死于敌人的袭击下。

    教谕大人,至死没有得到平安和喜乐。

    三声钟鸣在同仁坊响起,然后顺着某种结界,来到了道院的三层红楼。

    紧接着,红楼上那座巨大的铜钟,爆发出无数声悲凉而雄阔的钟声。

    响彻了整个上京城。

    道院里,无数修士从屋内走出来。

    大学官走在雨幕中,然后缓缓跪在地上。

    他的手放在石砖上,无数个修士的手也放在石砖上。

    那些晨钟暮鼓打开无数经卷的手,在盛夏的一场暴雨中,如无数白色莲花盛开。

    大学官缓缓持起双手,然后极慢地低下头。

    他的身后,修士们的道袍被雨水尽数染湿,沉重地坠在地面。

    无论掌门大人与教谕大人有什么龃龉,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需要考量的。

    更何况,他们都是教谕大人的学生。

    更何况……以教谕大人之尊,岂可死于一场雨夜的谋杀中?

    钟声扣响了上京无数百姓的窗门,他们打开窗子,朝道院的方向无声看去。

    紧接着,无数柄伞从民居里绽开,很多的百姓打着伞,匆匆往道院的方向走去。

    上京最强的那位老人,死于盛夏的一场暴雨中。

    大学官缓缓站起身来,长声道:“究竟是谁……杀了教谕大人?”

    跪在他身后的修士们,无声地伏于地面上。

    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被雨声渐渐模糊,大学官慢慢往道院大门的方向走,在如烟如瀑的雨水中,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究竟……为什么要杀教谕大人?”

    当他问出为什么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有答案了。

    死于暴雨中的教谕大人,被破开的结界,微敞的木门,以及散落在石阶上的血迹。

    能够打开教谕大人结界的,他只见过一个人。

    荒山上的阵法结界,石阶上的残留血痕,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人。

    在大学官站起身来的时候,道院的陌生男人提起伞,带领剩下的两位学官,往荒山的方向走。

    他走在雨里,于是天地中的雨丝,温柔而敬畏地飘落下来。

    他去荒山,因为苏蕴和司天玄,一定在荒山。

    第77章 盛夏暴雨的刀光

    苍天之下,一片铁色。

    浓云在天地里翻滚,荒山之侧,苏蕴手扶剑柄,发出一声微冷的轻叹。

    冰冷的雨水打湿他们脸颊,如剑的目光劈碎雨帘,直直看向渭水边的三位男人。

    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渺渺钟声,他终于开口道:“秦无念,我去找小师弟,你何故拦我?”

    黑色道袍的男人在雨中静默站立,片刻才挑起唇角微笑道:“苏蕴,我此次从清虚宗赶往上京,本为给你青城山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荒山上阵法被破,你的师弟受伤,这件事与掌门无关。”

    雨水瞬间砸落在地上,两人目光相交瞬间,被无数雨丝撕裂。

    “与掌门无关,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黑袍的男人摇头微笑,后背却隐隐发起寒来。他眯起眼睛盯着前方,道:“你明白,我从不会说谎。或许有人擅自揣测掌门心意,我会提着他的头来见你。”

    “杀入草原追击魔宗余孽,以至三百老弱无一生还,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未必不会说谎。”

    “苏先生说笑,”名叫秦无念的男人双手合十,发出一声低叹,“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若非如此,何以换我大翊乾坤朗朗,道宗清明?”

    “清虚宗执法长老这个位子,值得让你变成这副模样?”

    “你放心,”黑袍男人勾唇微笑道:“我还记得自己是清虚宗第六位山主,是掌门大人的徒弟,是李长空的师弟。”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向前踏了半步,身前的雨幕瞬间撕裂,无数雨珠被打碎在半空中,化作一场白色的水烟。

    “所以,苏蕴,请你给我一个交代。”

    “青城山小师弟为何谋害我清虚宗教谕大人?”

    “当的三山主,为何转世弑师,谋害快死的教谕大人?”

    苏蕴脸色微动,问道:“你待要如何?”

    “捉他,搜魂。”

    墨云翻滚的天空,一时闪下一道如电飞光。

    苏蕴猛地扬起长剑,直指渭水道:“秦无念,清虚宗掌门谋害教谕,为何要诬陷我那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