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城楼上,有黑衣修士抚掌轻笑,道:“苏蕴的小师弟……本事越发见长,这样大的力量,叫我只能退避在此啊。”

    有人声极不满地道:“秦无念!你为何不下去拦截他!”话音才落,噗嗤两声,头与脖颈直接分家。

    秦无念小心擦了擦手,叹息道:“一个越过五境的修士,我如何能够教训?只有盼着他师兄原地死而复生,来教训教训这个小子。”

    半空中的剑光,像是在燃烧,无数柄长剑汇聚在一起,让叶三回想起当初上京那场大雨。

    他叹了口气。

    整个上京的修士,都在往这里汇聚。

    云清浑身透湿地站在十米开外的院墙下,静静看着远处包裹上来的人。

    他所呆的院门,忽然轻轻响动了一下,有老人试探性往外看了一眼,小心发问道:“这位……修士?小道士?他们可是在打架?”

    云清朝他笑了笑,脑子却在急速旋转,想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拦住叶三背后所有人的办法。

    他的目光慢慢漂移,落在老人手里的布袋子上。

    那个小小的布袋,他认识。在青城山的时候,顾白露喜欢用它装种子。

    他看着老人,蹙眉问道:“敢问老人家,这些种子……”

    老人家笑着告诉他前事,又道:“那位先生说……这样好的土地,不用来种菜,有些可惜。”

    云清看了一眼雨水里的泥土。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老人关上门,叶三在血路里前行,周围的人还在往前包围。雨水落在他的耳边,噗噗直响。

    他在清虚宗内近二十年岁月,在黑森林里十六年岁月,修心、修行、到最后并无大成。

    迷障渐起,心魔渐生,到最后,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云清在暴雨里仰天睁眼,雨水毫无阻拦冲进了他的眼睛。

    因为世上的人事所以愤恨,因为算计与阴谋所以怨怼,因为天道无常所以迷茫,可……人活着,就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就要好好吃饭,就要好好地,种下种子。

    天地山川,有土地的地方,就可以播种。能够播种的地方,就可以繁衍生息。

    此人类所以不绝耳。

    无论眼前有没有路,无论命运如何诡谲,但……种子都要种下的。

    顾白露和任何人都不同,他不会说“不要怨恨”,也不会说“放宽心”。在青城山的时候,他就只喜欢种地和养鸡,或者带着白鹿出去散步。

    你在人间行走,会遇到无数困难与折磨,或许会丧失对于人性的信任,或许会丧失对于人间的喜爱,但是……要记得吃好眼前的饭,然后种下希望的种子。

    这是顾白露对他最后的叮嘱。

    好好地播种一颗种子,然后,好好地吃饭。

    好好地吃饭,才能走这世间一切难走的路。

    如果是苏蕴,会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人间哪怕是鬼蜮,你如何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如果是二师兄,会说,“小孩子,害怕是正常的,多休息休息,不行我们就不出门了。和二师兄一起修家具。”

    如果是……教谕,会说,“你是我的徒弟,自然不会害怕区区心魔。”

    而顾白露,会说,“害怕的话、伤心的话,就好好吃饭。”

    在那一瞬间,云清看见了青城山无数个夜晚。大青山无言,却温柔守候了山脚下村庄千百年。

    云清静静地跪倒在雨水里,捧起一团湿润的泥土,轻声道:“这么好的土地,的确该用来播种的。”

    然后他在倾盆的大雨里,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在裹上来的人群里,走到了上京长街上高悬的白鼓前。

    他在无数人的目光里,拽下两只巨大的木锤,用尽一切力量,敲响了这座皮鼓。

    鼓声轰隆传遍了整个上京,在雨夜里,如同野兽咆哮。

    云清扔下木锤,转过身来。他与叶三相隔十数米,彼此背对着背。

    叶三眼前的十里剑光,他眼前的,无尽人海。

    云清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无比冷静地道:“在下,请与诸位,十里论道。敢问如今清虚宗,能否接战?”

    第207章 十里又十里

    十里论剑,是清虚宗的武斗。

    十里论道。是清虚宗的文斗。

    若要论剑,则十里之战,尽是人海,若打得过去,就能活命,若打不过去,则死在其中。

    若要论道,则十里之中,无人数、时间限制,凡十里中人,皆可与尔论道。

    武斗尚可拼出一条血路,文斗,则是茫茫人海,无穷时间,甚至其中任意一人,都可与之论上三日三夜,直至将人生生熬死。

    没有人想说话。

    但是那面巨大的白鼓,已经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