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收手,直起腰,淡然道:“无事。”

    沈正泽闷声道:“师兄你只管自己打坐入定,好好修炼,不用怕我有什么好歹。我有什么事,难道不会出声喊你么?”

    谢灵均并不赞同沈正泽的话,只是说:“我自己要管。”

    ——我自己要管,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照看你。你不必多说,说了我也不会听。

    这便是谢灵均的言外之意。

    沈正泽与谢灵均朝夕相对,共处了一千多年,一下子就明白了谢灵均的意思。他难得觉得,别人不听自己的话,也能够让自己如此高兴。

    说话间,响起了敲门声。

    “沈师弟在吗?”

    枚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枚九生得一副笑模样,声音也有着含嗔带怨的笑意,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沈正泽每每听到都觉得分外神奇。

    “枚师姐好,我正在里面。”沈正泽回答。

    枚九语气中的笑意更深:“我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

    枚九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邱菲、宁修容,三位各有姿容、性格的女子,先后迈步入内。

    枚九梳了个灵蛇髻,头插缀珠玉簪,身着一袭天青色云纹长裙,脸上时刻似带着浅浅的笑意。一位绝对叫人过目难忘的佳人。

    谢灵均很少外出,整日不是打坐入定,与江歇论道,就是和沈正泽切磋,与同辈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

    而沈正泽不同,沈正泽至少还会与几位亲传弟子交好,枚九、邱菲与他同一批进入青崖书院,两人之前也算有点交情。

    沈正泽曾经问过谢灵均:“谢师兄不也是有着怜悯之心的善人吗?听枚九谈起过,她曾经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时,师兄曾经救过她,还为她专门去医馆要了一瓶清风露。”

    那时,谢灵均是怎么回答的呢?

    ——“有吗?或许吧。”

    沈正泽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同枚九有些交情。他在千年间,也偶尔会约枚九、邱菲谈谈天,打打架,因此双方都算熟悉。

    除了谢灵均。

    谢灵均对这三位女生,都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知道枚九是季烟然的爱徒,邱菲是林侠的徒弟,宁修容是师津渡的徒弟。

    枚九进屋后,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谢灵均,就先对着沈正泽,好一阵嘘寒问暖。

    沈正泽实际上痛苦分毫不减,但忍痛的能力,经过一夜,大为提升。眼下,他已经能够与枚九笑谈闲扯了。

    扯了半天,沈正泽也发现,枚九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即笑着打趣:“你真是来看我的吗?”

    枚九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看你看谁?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受伤了吗?”

    “有啊。”沈正泽不假思索道。

    枚九被这话吓了一跳,立即扭头去看谢灵均,担忧地问:“谢护法,你受伤了吗?”

    谢灵均闻言,瞥了枚九一眼,很快又将目光重新投回沈正泽身上,缓缓道:“自然没有。”

    他安然无恙,原本应该他受的伤,沈正泽都义无反顾地替他挡了下来。

    枚九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正泽,说:“你玩我呢?”

    “不敢。我说的都是实话。”沈正泽也笑出了声。

    枚九的意思是,这里就他一个伤员,自然是来看他的。而沈正泽的回答是,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受伤,当然就是受了情伤的枚九。

    而枚九怎么可能想到这一层?理所当然地认为,谢灵均受了伤,一时间很是惊忧。

    沈正泽笑着笑着,牵动后背的伤,一霎时,冷汗从他额头滚落。他不愿示弱人前,咬着牙,吞咽了一下,而后装得若无其事,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灵均轻笑一声,取出素帕,弯腰,替沈正泽将额头上的汗水轻轻拭去。

    枚九听到谢灵均笑,一下子就愣子原地,本来想要揶揄的话,也都全部抛在脑后,满心满眼的谢灵均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沈正泽?

    谢灵均只轻笑,就能让人荡神,更别提他动作、神色温柔,像是一汪春水般动人心弦了。

    枚九看着谢灵均如此,忽地想到,曾经谢灵均也是这般,从欺负她的人手里,将她给解救出来,并随手扔给了她一瓶清风露。

    谢灵均当时的神情、动作,犹历历在目,对方说过的话,依旧时时激励着枚九。

    ——“要想不让别人欺辱你?”谢灵均垂眸俯视,语气漠然,“那你就不能将寄希望他人,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你只能不断自强,这才能教训不知好歹的人。”

    枚九自此以后,发愤图强。

    她在俗世之中,被教导女人应当温婉体贴,逆来顺受。到了青阳阁中,她也如此践行。谢灵均却告诉她,温婉可人是无法抵御他人侵害的,只有自强而后反击,这才能吓退用心不良的人。

    等她有了一定实力,结交了邱菲、宁修容等人后,其他的杂役、外门弟子,也就不敢再来欺负她了。

    枚九不觉得,自己能在谢灵均心中留下痕迹,可看到谢灵均对待沈正泽的态度之后,才明白于谢灵均而言,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我……”枚九深吸一口气,笑了笑,“看到沈师弟能说能笑,估计伤势也很快就可以恢复了,我就不打扰师弟清修了。”

    说完,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的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要不是她天生笑模样,看起来肯定分外悲伤。

    沈正泽看着枚九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好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