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乐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趴在池边,仰头道:“那你放心,这水用过就换一次,不用也会两刻钟一换。”

    谢灵均还是摇了摇头,说:“你对我有不纯之心,我怎可在你面前更衣入水?满身血迹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劳卓宗主费心。”

    卓乐被气笑,狠狠地拍击了一下水面,溅起晶莹清澈的浪花。

    谢灵均接着道:“我只想去琼海见娄宿云,我有更多的话要问他。”

    “问什么!”卓乐没好气地说,“有些事情你问他,和问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你不如先问问我,我或许也可以替你解答。”

    谢灵均想问的话关乎自己的父母,还有些疑惑是关于秘境被刺杀一事。

    他下意识觉得娄宿云知道的会更多,因为当日交谈里,娄宿云就泄露出魔界不止一股势力牵扯进来。

    听到卓乐的话后,他觉得也不无道理,是他对卓乐成见太深,才不愿意询问对方。

    谢灵均想通之后,便问:“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的父母为何而死?”

    “啊,这个啊……”卓乐闻言,情绪瞬间低沉,开始陷入回忆之中,“我只知道曲婉容有一段时间神神秘秘的,和娄宿云也闹得很不愉快。没过多久,谢长怀就入魔了,两人结了婚。婚后不到一年,生你那天,曲婉容就被杀——”

    谢灵均听到这段话莫名烦躁,打断道:“娄宿云都和我说过。”

    卓乐也有些伤感,理解谢灵均的心情,就不为对方突然变化的态度而生气。

    卓乐耸了耸肩,认真道:“知道真相的魔修都在两千多年前死得一干二净。他们追着江歇赶到青阳阁,当时还有一位统领了三个区域的太上境魔修,也就是德海的廖漾。那一群魔修不管什么境界,统统死在了剑阵‘圆天顺光’之下。听说全成肉泥了,尸骨无存。”

    “我知道。”谢灵均不自觉摆出化剑的姿势,等他反应过来,才明白自己内心究竟有多在意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平复心情,缓缓道:“听说他们是为了追回我而死的。”

    话进行到这里,卓乐有些不愿意搭理谢灵均,呵呵笑了两声,敷衍道:“或许吧,我怎么知道呢?”

    谢灵均见此,停顿一下,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卓乐冷冷地扫了谢灵均一眼,双手在池边推了一下,整个人仰面向后游去。等靠在水池另一边,遥遥回道:“别急,马上。”

    说是马上,却叫谢灵均等了半日。

    卓乐出水的时候,也不像之前一样在谢灵均面前展示自己的身体,只是从另一端撑着地面一跃而上,款步行至衣柜旁,取出一件中衣、一件大氅,慢条斯理地穿上。

    他手腕上搭着一件白衣、白袍,一条白裳,走了过来,递给谢灵均。

    “换上。”卓乐道。

    是倨傲的命令,不知谢灵均那句话触怒了他。

    卓乐性情反复无常,谢灵均也懒得去猜,看对方也不是问了就会说的样子,谢灵均干脆就不开口。

    “换上!”卓乐看谢灵均没有动作,语气愈发不善。

    谢灵均双手交叠在自己身前,漠然道:“我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卓乐厉声道:“我带你去见娄宿云,你给我穿成这样,被他看到了,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你是不是想看我和他打起来,最好叫娄宿云把我给杀了,你心里才乐意?!”

    谢灵均冷笑一声,说:“无理取闹。”

    卓乐恨得直接将衣物摔在地上,抬起手,指着谢灵均的鼻子,骂道:“给你脸不要脸,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我现在是你的恩人,你的衣食住行都靠我,就连见人也要我领路,你的小情人离开魔界也要我拉下脸去求人。你还有脸说我无理取闹!”

    等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说完着许多话,卓乐怒气发泄得差不多。

    他回过神来,品了品自己的言行举止,还当真有些无理取闹,怪不得谢灵均这么评判他。

    卓乐抬脚一踢地上的衣物,烦躁得不行。

    谢灵均叹了一口气,问:“你很介意?”

    “什么?”卓乐怔了一下,没明白谢灵均的意思。

    “你很介意我怎么看待你。”谢灵均道。

    卓乐抿了抿唇,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于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谢灵均凝视了卓乐一会儿,轻声说:“我记着。我很感谢你。”

    卓乐听到这句话,收回了脚,暴躁的心情也瞬间平复大半,颇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道:“你记着就好。沧水境,是我的东西。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

    谢灵均颔首道:“记着。我知道,你应该派了医修来治疗我,不然我不可能在十分之八的地方,伤势忽然开始减轻。”

    卓乐顿时没了脾气,耷拉着眼眸,“哦”了一声,转身说:“你随我来吧。”

    卓乐此刻的快乐,已经不关乎肉体,仅仅只是因着谢灵均的一句话。

    ·

    三日之后。

    卓乐领着谢灵均,乘坐幽灵船,自渤海海域飘向琼海。

    哗啦啦的水声,船破开流水。一波起,一波散,海涛击打在礁石之上,涛声阵阵。头顶间或响起秃鹫的鸣叫,不明的飞鸟冲向海水,叼着奇形怪状的鱼又冲出海面。

    凝形的幽族飘散在四周,像空中的水母,透明的身体中央荧光闪烁。

    深渊里的地很珍贵,因为在这里,最多的就是水——海水、湖水,咸的、淡的,地上本来就有的、头顶上掉下来的……

    谢灵均坐在船上,此刻的他还不明白,将整个沧水境的土地,连同整片海域允诺给卓乐,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和卓乐朝着琼海进发,满心以为自己能够给世界带来改变。

    吹着咸湿的海风,卓乐一把抄起自己散乱的头发,右手搁在额头上,惬意道:“之前在水池边胡乱发脾气,是因为我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