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下一次与人交谈,已是三天之后,而对象竟又是路亚弥。

    亚弥在路口和一个棕色卷发、马尾辫被吹得逆向飞扬的女孩挥手道别,转身后,夕夜就映在她视网膜中央。

    两人一同去外卖门店买了热奶茶,边喝边慢慢往学校走。

    夕夜不想过早结束对话,步伐放得极慢,亚弥不得不走走停停。

    提及刚才那个女生,亚弥毫无戒心地介绍说:“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乔绮,高中和我同班,现在读财大。我们可要好啦,以前还喜欢过同一个男生。”

    夕夜觉得“喜欢过同一个男生”并不能作为“要好”的例证。

    “季霄?”

    亚弥微怔,继而拨浪鼓般摇头:“一个神似季霄的男生。”

    “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明显喜欢乔绮。最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看着他们因为我不幸福?所以,就退出咯。”

    “但如果是和最好的朋友同时喜欢上了季霄呢?”某个时段最喜欢的人和整整六年一直喜欢的人,他们分量不一样。

    “也得看季霄喜欢谁呀。”

    “如果……”下意识地,使劲用左手拇指搓着右手拇指的骨节,目光的落点不知该定在何处,“我是说如果……季霄变得自私,两个都想要呢?电视里不是经常这样演吗?”刚说完便为这狗血兮兮的设想红了脸。

    “唉?脚踩两条船?哈哈,那就不是我喜欢的季霄了。”

    路程结束得比夕夜预料得早,离校门还差一个路口,亚弥做出了转弯右行的趋势。

    “我去季霄和风间家,拜啦。”

    有点失落:“……嗯,拜拜。”

    几分钟后,风势开始变大,从路的尽头传来浪潮般的呼啸声。

    如同遵从着某个号令,无论朝向哪个方向的行人都统一扯起衣领弓起背,加快速度小跑。

    三个穿冬季制服的高中生像发射的子弹头一样嘻嘻哈哈打闹着从身旁蹿过去,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大声嚷嚷:“笨蛋!那句话是我的台词啦!是我的!”

    “谁让你愣在那里啊!”做着鬼脸转身退跑时,撞翻了夕夜手中的奶茶。

    是撞翻的还是自己失手没拿稳?

    新枝抽芽,繁花盛放,落叶腾空起舞,在缓逝而下的时光中,一束休眠后觉醒的记忆陡然溯涉。

    高中时一场心不在焉的辩论赛,因为贺新凉的缺席。眼角余光留意着演播厅大门,直到看见它漏出刺眼的光,宛如一群白鸟涌入大开的窗,但看清迟到进来的人不是贺新凉而是颜泽后,内心某处刚刚胀满的帆又瘪了下去。最激烈的自由辩论阶段,走了神,全然没注意对方辩手在慷慨陈词间夹带了对自己的点名。

    几秒后才意识到,被指名作答的是“反方一辩顾夕夜”,而起身对答的却是反方三辩季霄。季霄反应之快,使现场没有一人感到唐突古怪。

    恢复状态后落坐,隔过中间的二辩递去感激视线,触及的却只是对方毫无表情的侧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是无心之举还是有心掩护?

    赢了那场比赛。在最后才赶来的贺新凉给夕夜的当面评价是“不错不错”,给季霄的评价也有关于夕夜的部分--“你和顾夕夜这对拉风组合还真登对。”

    全班欢呼雀跃,击掌与拥抱相庆的喧嚣中,男生温柔的目光转过来,用只有你能听清的音量问:“没事吧?”

    “唉?”你不明所以,只感到周遭忽然寂静。

    他笑一笑:“我看你当时愣在那里。”

    于是你的目光不由自主,第一次,从贺新凉身上移开用什么词汇去形容如此默契?

    拉风。登对。表面的拉风,与内在的登对。

    决赛结束后的一天,从食堂吃完饭回教室,路边刚摆出“最佳辩手”全校公投,其他候选人都还是一两票,季霄和顾夕夜的名字下已经齐齐码出了几十条n次贴。

    --表面的拉风。

    颜泽向学生会干事要来一张n次贴贴在夕夜的名字下,比旁边长出了一小截:“我们家夕夜最最棒!”

    是吗?

    夕夜跟着她走到教学楼的楼梯口,停住说:“你先上去吧。饭卡……我忘在食堂了。”然后飞奔回投票摊位,气喘吁吁地在干事好奇的眼神中让旁边那一列也长长了一小截。

    --内在的登对。

    不能,也不想,分出一个“最”。

    五年后。

    曾经烫着脸的,盛夏的空气。

    变成砭人肌骨的,严冬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