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虽出了?点插曲,但对写整个宴席来说,无伤大雅。勋贵家的?姑娘们到底还是胆子大,叽叽喳喳问起来那老虎形状。

    “听说肃王去了??”

    “没有没有,哪里?传的?消息,是肃王派了?人去。”刚才?还吓得?面色发白的?姑娘这会儿倒是神气活现?地开始给别人说道?。

    “那可是谢山长的?族学,听说程家二公子当时也在当场呢……”这是个倾慕程子詹的?,一说起来,脸上飞红。

    “谢山长?你是说谢寒蝉?那不?是……”有人望了?里?面隔间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嘘,小声点……”

    “你们说,肃王爷自己?不?去,对这传说中的?未婚妻,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是什么看法也不?用你多话,你要是钟意?肃王,不?如你自荐做个侧妃?”

    “就你话多……”

    女孩子们小声地讨论着,然后又被别的?事吸引过去,比如,谁画的?牡丹好看,谁刚做的?诗极妙,谁今日的?穿戴出彩。

    老周王妃微笑。女孩子们,尤其是宁家需要的?女孩子们,有这样的?才?智便好。像是皇贵妃这样的?,蒋彬这样的?,宁家都无法负担。

    一门两?爵,还都能手握兵权,是她用自己?的?封号换来的?,而不?是永茂帝仁慈。帝王家哪里?来的?怜悯之心,怜悯,是给弱者的?,像他们这样的?勋贵,踩着万人的?枯骨上位,谁的?手上没有人命,谁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又怎么会觉得?,天家会无缘无故善待。

    高宗皇帝在世时,先娶的?是卢皇后。卢皇后出身范阳卢氏,多年?无子,但她再是愚蠢,也不?至于蠢到会用巫蛊之术求子,而卢皇后却被人从?宫中搜到证据,指证她给当时的?贤妃,后来的?贤静太?后所生的?皇三子,也就是如今的?永茂帝下毒咒。卢皇后被废,她亲自抚养的?皇长子豫王乃是宫女所生,素来不?为先皇所喜,此后更直接被排除了?继承大统的?可能。

    她的?嗣子,是从?前的?皇六子,乃是高宗淑妃所生,高宗淑妃出身河西崔氏旁支,生了?两?个儿子

    ,一个没活到成年?,一个被自己?的?父亲出继给了?周王——而不?是太?宗。最终,只有温氏出身的?贤妃笑到了?最后。她自己?,出身姑苏宁氏,然而家中弟弟,娶的?是陇西世家出身的?媳妇,可是,就算到太?宗过世,都没有给她加封,难道?真的?是偶然,是来不?及?

    哪有人会天真的?相信。

    陇西的?世家以四家为首,陇西赵氏累世公爵,玉川霍氏自来善战,平凉温氏数代为官,还有最不?起眼但又最夺目的?东楼谢氏,领陇西学子之先。他们不?会允许别的?世家的?血脉成为大秦的?天子,这也是赵家天子自己?的?意?愿,因为大秦赵氏,正是陇西世家的?首领。没有这样的?依仗,□□皇帝如何能扼守函谷关天险,登高一呼,四方应和?,将各地割据的?势力各个击破,一统天下纷争。

    太?宗皇帝弥留之际跟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进退。

    她想了?一夜,要么,她做皇贵太?妃,要么宁家从?此被帝王不?喜。人嘛,活到她当时那个份上,该有的?风光,该享的?荣华,太?宗皇帝一点也没亏待过她。于是,她退了?许多步,因此,有她一日在,宁家有一日的?平安富贵。

    可是她老了?,总是要死的?。宁家迟早是要分府的?,她亲弟弟的?长孙,继承的?是侄媳妇家的?爵位,他是不?会,也不?需要为了?宁家的?国?公位子奔忙的?。

    宁家,只需要一个能和?和?气气在后宅,安安分分生儿育女的?孙子媳妇,是个普通的?勋贵之后,懂得?家族繁衍兴盛的?道?理,那便足够了?。

    皇贵妃打出最后一张牌,这便赢了?。

    “皇伯母可看好了?哪家的?姑娘?”

    “倒是看好了?,就不?知道?那小子看不?看得?中。”老周王妃附耳过去跟皇贵妃悄声说了?个名字,皇贵妃抬眼望过去,顺着老周王妃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在外面的?花厅中坐得?笔直,既不?和?别的?姑娘们讨论八卦消息,也不?与人冷淡疏离的?一位。

    皇贵妃很快将人对上了?号。

    淮阴侯是荫封的?爵位,已传了

    ?三代,下一代便没有爵位,要不?要加封一世,全在天家一念之间,眼看得?到的?门楣不?显。然而这个姑娘不?卑不?亢,对人既不?阿谀奉承,也不?急着在人前展现?。

    “淮阴侯家的?姑娘果然出色,您看人,是最准的?。”

    老周王妃便笑起来。

    “等我家那小子想通了?,我便进宫请旨,到时候,娘娘可要一视同仁,也给我家的?小子赐婚。”

    御书?房前,刘安正守着等候。肃王来求见,陛下是什么时候都有空见的?。他远远瞧是肃王来了?,忙往里?面通传。

    “王爷来得?正好,天家正念叨着,要请您入宫。”刘安小心地引着他走。作?为永茂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他深深晓得?霍震骁在永茂帝心中的?地位。别的?人想得?他一句提点,哪是那么容易的?,但这位肃王哪里?有这个需要,他只要小心伺候着就行了?。

    “您可知道?是什么事?”

    “这老奴可不?知道?了?,只是看着天家脸色,是好事。”

    霍震骁心中一哂,天家兴致正好,他倒是要来扫兴了?。

    等霍震骁进了?书?房,看见李宗用等人也在,而永茂帝果然是笑容满面。

    “长亭来了?,正好,看看你出的?题目,难倒了?不?少人。”

    霍震骁向永茂帝行了?礼,才?依言上前。李宗用等经?过几天的?闭关阅卷,已评出殿选名单。而这次秀才?科初选中,马场设置及丹山马政一题,正是霍震骁的?主意?。他向天家进言,既然丹山马场在手,不?如这次考试便出些这样的?题目,正好丹山马场要设马政主官,若是秀才?科有得?用的?人,立刻便可以跟去陇西。

    “题目是李大人出的?,臣只是提了?个方向。”

    这话倒不?是霍震骁自谦,他主意?是出了?,可论到如何设置考题,如何挖坑给人跳,还是要说像李宗用这等从?科举中杀出来的?高手更厉害。

    李宗用以“古之养马”与“今之马政”为题,要考生从?丹山马场如何建造,马政如何管理,乃至养一匹马要多少草场多少人工等讲起,呈现?完整的?策略,单是这一题,天文地理历史传承都

    要精通,还要能通庶务,知谷粮,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

    这次初选,有几位于万千学子中杀出的?大佬同力操刀,还有李宗用这样“坚决维护秀才?科身价”的?老喷子在,也不?知道?是考生的?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这科考出来,他们立刻便与当朝的?阁老们成为正经?的?师生关系,不?幸的?是,在拜入大佬门下之前,要经?历此等非人的?折磨。

    秀才?科初选,考方策、经?义、书?画、算学、工造五科,试卷经?糊名誊抄,一式两?份,一份由各房考官圈阅,一份直接送入宫中备档。

    五科中,方策五题,经?义十题,书?画三题,算学五题,工造三题,这是在前代考试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当年?李宗用考的?时候,是五经?十条、问义五条、对策五条。

    初选时,考生至少需拿到方策通五,经?义十条通七,书?画三等以上,算学五题对三,工造三题皆可的?评价,而且名列前三十,才?能入殿选。初选不?过者,问州县官员责。初选过而不?能入殿选者,在殿外同考,如有殿选同考评价超过殿选的?,问初选官员责。

    这还只是五十人选三十人的?初选罢了?。

    初选过后,便是殿选。所谓殿选,与科举取状元略有相似,都是由天家定魁首,但又有不?同之处。秀才?科的?殿选更加严格,十名考官每人可圈推二十人,推上等五人。圈选过半的?,即通过殿选,得?秀才?科出身。

    其中,凡得?到九个以上上等的?,七到八个为上中,五到六个为中上,一个以上为中下,若是一个没有,虽不?为不?第,但不?给秀才?科出身,赐同考秀才?。

    而圈选不?过半者,则为不?第。若有不?第,则问州县官员责,问监察责,问初选官员责。给其上等评价的?,可提出反驳,请天家定夺,若仍定为不?第,亦要受连坐。

    秀才?科各等,如圈选排名相同,则由天家确定各等的?魁首,剩余则由主考定。

    由于秀才?科对官员的?连坐如此严重,因此,殿选自来有“能圈选便圈选,能不?给上等便不?给上等”的?规矩

    ,搞得?每次秀才?科考试人心惶惶,上等评价越来越少,积年?累月下来,便不?再开科了?。

    李宗用当年?以“五经?皆通,问义十条通八、对策通五”的?成绩过了?初选,得?了?十名考官六个“上等”,在殿选中拿了?中上的?评价,当时是已经?是几代未有的?人才?。贤静太?后彼时临朝,对着如今的?永茂帝,当时的?三皇子说,为吾儿得?一肱股之臣。

    霍震骁心中虽有事情,面上却不?显,只看永茂帝递给他的?卷子。他静下心看卷,倒真的?看出一两?篇不?错的?策问。君臣正讨论着,刘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来。

    “陛下,皇贵妃娘娘回宫了?。”

    永茂帝笑着问起来:“哟?她不?是说,要玩到晚上才?回来吗?这是良心发现?,知道?丢下朕一个人出去玩不?妥,早早回宫了??”

    李宗用等人知趣得?很,这是天家的?家常,不?是他们能接话的?,纷纷告退。

    永茂帝的?脸色马上淡了?下来。

    “说吧,怎么回事?”

    他太?知道?自己?的?这位皇贵妃了?,若不?是宴会上出了?事,绝不?会出尔反尔。

    “臣这次抓人的?时候,遇到点事情,正好与老周王妃的?宴会有点关系,便顺手帮忙解决了?。”

    他于是详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并将塔拉人的?口供也禀报了?。

    永茂帝冷笑着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走了?几步。

    “你怀疑到了?什么人?”

    “臣不?敢妄自揣测。”

    “要你说就说!”

    “皇族中人。”

    霍震骁直视永茂帝,眼中有不?容错认的?坚定。

    “臣六七年?前遇袭,是豫王指使。可豫王真的?有这么长的?手,伸入到北荒军中?”

    “臣三年?前斩北荒卫所三十六人,谢家小姐给陛下的?名单中列的?很清楚,这些人的?亲属,有在西疆前线的?,有在兵部任职的?,有管卫所粮仓的?,臣先前想,臣斩的?人是被人安排到这个位置上的?,可现?在想想,他们的?这些亲眷的?位置,更加要紧。”

    “南廉侯府之事,有人能在十数年?前,遮掩白蛮的?

    事情,能知道?曲氏,还能将人安排进肃王府,我敢问陛下,除了?我肃王府,还有谁家知道?曲氏之事?”

    只有皇家。

    “豫王倒了?。陛下亲自下令,废为庶人。不?杀豫王,是全兄弟之情,可豫王在圈禁中,一个从?犯也不?说,或者,他才?是从?犯?”

    他越说越详细,与生俱来的?冷静使他思维极清晰:“直到这次,陇西水患。”

    “白蛮黑蛮语言相同,习俗相通,但是是累世的?仇敌。谢家在白蛮用的?治水之策成为用兵之法,细细想来,约莫只有当年?经?历过黑蛮之战的?人,最为清楚。”

    当年?征讨黑蛮,是白蛮首领,也是常阳大长公主的?亲女儿,太?宗的?表妹,永茂帝的?表姑。

    “臣如今,唯一迷惑不?解的?,是春雨之毒。”

    永茂帝定定地看着他。

    “守臣,你在指责皇家,在指责朕的?血亲中,有人要让你这肃王绝后。”

    霍震骁轻松一笑。

    “或许不?是联手,或许,有主谋。可是陛下,您心里?知道?,若是霍家绝嗣,若是我死在战场上,对霍家,对皇家,都是最好的?结果。”

    “胡说!难道?你就不?是朕的?血亲了?吗!”永茂帝暴怒。

    而霍震骁,大约是见惯了?永茂帝向自己?发火,只是向永茂帝深深地做了?个揖。

    “舅舅,正因为我是您的?血亲,而不?是他们的?。可巧,我是霍家的?子孙,手里?掌着北荒,如今又管着西疆,而这些人如果想要对您,或者是您选中的?继承人不?利,那他们必须得?先将我踩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