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一早派人在外面看着,嘀咕着怎么还?不回来。

    谢瑾就十分淡定了。

    他家女儿从小也都是到处跑的,普通十天半个月不着家,都是常事?。

    谢侍郎淡定地让自己夫人坐下。

    “你这?走来走去的,我眼睛都要被你转花了。”

    柳氏才不管他,正要让人再去看,前面小厮进来了。

    “夫人,看见了,是黑漆描金的马车,到街口了!”

    柳氏立刻走了出去,黄氏连忙跟上?扶着她。

    “母亲可慢点……”

    等?柳氏到了门口,正见着女婿将女儿从马车上?扶下来。

    柳氏鼻子一酸。

    “快!快进来!”

    谢寒蝉要向母亲请安,被她一把抓住了。霍震骁恭恭敬敬给柳氏行?礼,也被柳氏抓着。

    “赶紧进屋,这?外面日头毒了,晒坏了你们。”

    谢寒引于暗中翻了个白眼。

    霍震骁看起来像是会被这点太阳晒坏了的人吗?

    进了片山房一看,谢家的人都到齐了。

    谢瑾十分笃定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夫人拉着女儿女婿往里走的样子,暗哼了一声。

    慈母多败儿——不怎么恰当,但意思很对。

    谢瑶环就宽和得多了,看着霍震骁与谢寒蝉并肩而立的样子,不由感慨一句,侄女这一身的气?度,到底是要个金戈铁马的人才能配得上?。

    谢家众人对霍震骁那已经是十分熟悉了的,等?祭过祖先,再认过亲,给了认亲的礼,谢瑾自然带了霍震骁去书房问话,柳氏等?女眷则拉了谢寒蝉详细盘问,无外乎是这几?日怎么过的,家中事?务可有掣肘,带过去的仆妇们可有偷奸耍滑的。柳氏又偷偷问她,与夫婿相处可好。

    谢寒蝉一一作答,说到肃王府如?今景况,柳氏想起薛夫人铺房时跟她说的话?,如?今果然是应验了。

    这?叫什么?英雄无用武之地?

    “既如此,要赶紧都打理起来,田庄铺子也要去查看,人手也要新选,你这?族学还要去上课,这?可怎么好……”

    谢寒蝉让她放心:“规矩破而后立是不容易的,没有到有,却不见得难。”

    柳氏知道女儿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并没有

    长辈给她立规矩,略宽心,又想起霍震骁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却不晓得女儿这脾气会不会受委屈。

    谢寒引看出母亲烦忧,宽慰她:“阿柔从小是最擅于使唤人的,您看我们这几?个表兄弟表姐妹,有哪个没给她办过差事?又有哪个给她办差事的时候不是自己掉到坑里去的。您就放宽心,我看妹夫就很心甘情愿被阿柔绕进去。”

    柳氏瞪他:“你这?是夸你妹妹呢!”

    “咳咳……”

    柳氏不理他,只向谢寒蝉说:“你打理家务我倒不怎么担心,可这肃王府的军务……”

    谢寒蝉没有说话。

    她这才成亲没两天,霍震骁令人暂时不许拿军中的事?务烦她,但谢寒蝉是做好了准备的。

    她有大堆的公务要处理。

    首先是北荒军军户安置问题。按规矩,军户是世袭的,世代需出丁进补上代缺额,打仗也常是父子同上?阵,母女同杀敌。北荒军不同其他军队,还?会有军户平日里织布耕田,战时才上?阵杀敌的情况,北荒军自成立以来,天天都处在厮杀中,早先还?曾出现过一家男女老少全部战死的惨事,因此,老肃王又定了规矩,一家子当中,父子母女不能同时出征,至少要留一人在家。因西疆战事?结束,原在军中的军户等本应回原处,但部分家里死得只剩一个的不愿再回北荒,便需要重新安置。卫所自有一套规矩,但最后核定变更,却在肃王府这?里。从前这?事?儿,是刘奎代管,但正经说起来,这?是肃王妃的职责权限。

    真正的肃王妃,还?应该在军中任职,统领女将,管女将升迁任用等事?务。谢寒蝉因是白身,已经少了许多事?情,不过该她担的,还?是要担起来。

    谢寒蝉正思索着,忽见父亲昂着头如斗胜一般进来,宣布可以开饭了。而自家夫婿却仿若没事?发生一般,十分镇静地走到她身边。

    趁着大家都起身去饭厅,谢寒蝉小声问他:“父亲给你训话了?”

    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再者,老泰山挑剔女婿,还?有什?么不行?的吗?这?顿落挂谢侍郎憋了许久了,今天总算找到了合适的状态。

    “没有,父亲只是做了些提

    点。”

    谢寒蝉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糊弄过去的?”

    霍震骁摇头:“怎么会糊弄,我是一句句认真听了的。阿柔,父亲说的很对,你平日里在家是做主惯了的,从来是自己有主意的人。我在军务上自然是说一不二,但若是碰到你自己要做的事?情,要多听你的主意。他又说,你日常里爱精细享受,但也能吃苦,可他嫁女儿不是让女儿过去吃苦的……”

    谢寒蝉略微一愣。

    谢侍郎忽然回过头来,向她招招手。她往前了两步,与父亲并肩,谢瑾俯在她耳边悄声说:“我吓那小子的。”

    “你切不可如同在家一般只自己拿主意,凡事要同夫婿商量。”

    “家里有三?张和离书了,你可不要再给我带回来第四张了。但若是过不下去,那就再放一张也是可以的……”

    谢寒蝉听着父亲说话,垂着脸掩饰着发红的眼眶,轻轻称是。

    霍震骁跟谢寒蝉在回肃王府的路上拐了个弯儿去族学接妹妹放学,小姑娘们听说山长带着夫婿来了,全都巴在门口观望,并惊呼山长的夫婿好帅好高之类。霍南玉志得意满跟大家介绍,那是她哥哥。

    “是不是很帅?”

    “可是我觉得上?回来那个宁世子比较好看。”

    “可是山长的夫君比较有男人味。”这?是个读书人家的姑娘,父亲是个秀才,平日最讨厌文文弱弱的书生。

    “男人味是什么?一身汗臭吗?”这?是个有洁癖的军户人家的姑娘,“练武的男人都臭,像我爹爹和哥哥,夏天里人都是馊的。我呀,要嫁就嫁个读书人。”

    “比如??”

    “比如?山长的二哥哥就又好看又儒雅还?那么温柔……”

    “噫……”

    其他人集体嘘她。

    “不害臊。”

    “羞人。”

    “山长的二哥哥没有山长的二表哥好看。”

    “瞎说,山长的二哥哥最好看!”

    “二表哥好看!”

    “二哥哥!”

    小姑娘们躲在门后头小声吵架。

    霍南玉冷哼。

    肤浅。

    她家哥哥不仅长得帅还?很能打,打过的坏人有那那那那那么多!

    小姑娘捧着学囊端端正正地给谢寒蝉行?礼:“山长好。”

    谢

    寒蝉笑眯眯地摸了摸她有点散乱的两个小发髻。

    “我听由夫人说,你今天的风俗课上,抽答的题目没有答上?来?”

    啊……被告家长了……

    由夫人忍着笑:“山长还有两天的假期,鲁先生说,等?您回来了,要组织一次随考。”

    “那就请鲁先生多费心了。哦对了,柳家表姐这?几?日会再带两个军户人家的孩子过来,还?请由夫人帮着接收。”

    她看向霍南玉:“走吧,回家还要做功课的。”

    霍南玉有些惊恐地往自家哥哥方向靠了靠,忽然想起来这是个靠不住的,只能吞了吞口水,耷拉着脑袋跟着嫂嫂上?了马车。她是觉得被家长接放学是个很新奇的体验不错,但是被家长兼山长查功课这件事就不怎么好了。

    谢寒蝉的小书房下午就搭好了。

    红缦向来是个快手快脚的,她下午让人将多宝阁的柜子换了个方向,又嫌这?样会遮不住夏天的日头,将东南面的窗户换了一层窗纱。谢寒蝉进来看了,十分满意,并让人从院子里移了一盆半人多高的芭蕉到窗户外面去。

    “银红窗纱配芭蕉,也十分好看了。”

    红缦隔着窗纱去看,果然不错。

    谢寒蝉想着过几?日要考试,便让红绢替自己找几本书出来。红绢只记得是放在了某个箱子里,却记不清楚。她是刚刚提上?来的大丫鬟,又是新接的差事,远不如?原来的红纹熟悉。

    红纹一边帮着找一边提点她如?何对着索引找书:“姑娘的书都是按类别分好的,类别之下是笔画,你只要知道是什么类别的,再按笔画找,顺着序就能找到。亏得红缃姐姐没跟着嫁过来,要是红缃姐姐在,你要被拉去把所有书单子都背一遍。”

    谢寒蝉听着丫鬟们说话?,清了清嗓子。

    “今儿我回去跟红缃说好了,等?她成了亲,来给我做管事嬷嬷。红缃让我告诉你们,皮都紧一点,等?她过来了,一定考问你们所有的书单册子和钗环首饰单子。”

    两个丫鬟张口结舌地看向她。

    因族学要随考,谢寒蝉研究起了考题,在书架上找了两本方志,坐在小书房的软塌上?读了起来。霍震骁一进门,看见她靠在软塌上?,眉眼间

    都是闲情,心底生出一股不明不白的烟火气来。

    “在看什?么?”

    “百达方志。”

    过了鲁州,出关外就是高昊,高昊紧挨着百达,都是扶木的邻国。

    百达和扶木都是向大秦称贡的,扶木更一直是大秦属国。而高昊自恃强大,又背靠着颉墨,向来不服大秦,曾被太宗皇帝打得差点灭国,后来因为太|祖驾崩,急令太宗回洛都继位,才逃过一劫。此后高昊不敢与大秦正面为敌,只欺负扶木和百达。高宗皇帝觉得留着高昊正好能让百达和扶木不得不依附大秦,再加上?北荒战事?不顺,一直都没有再对高昊用兵。

    扶木求册封国王从水路过的,其实,也是为了避开高昊的领地。

    谢寒蝉继续看着方志。

    自从颉墨被灭族,颉墨的领地便被北荒军接管,而紧邻着颉墨的,是辅国公镇守的远东通道。从这条通道往关外去,能够直接到远威海。

    辅国公是宁和时的亲大哥。

    她脑子里纷纷乱,像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找不到串起一切的那根线。

    “阿柔?”

    她把头靠在他胸前。

    “等?温家姐姐回来,我想给她接风。”

    “好。”

    “在肃王府?”

    “嗯。”

    谢寒蝉忽然起了兴致:“那我们就把园子整一整,我想种些花草,王府里都是常青的树木,花不多……”

    霍震骁抱着她,将下巴放在她头发上摩挲着。

    “你喜欢什么花?”

    “茶花,牡丹,月季……”

    “那就都种上?,再种些腊梅,等?冬天,再请他们来吃北荒的石板烤羊肉……”

    可是温素月没能等到肃王府的邀约。

    她死在了从扶木回大秦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