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耍花招,”苏九允眸底一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现在安的什么心思。”

    难道是怕自己趁机私自拿九连司南吗?头回见到他生气的模样,真有意思呢。周亦行静立良久,低垂了眉眼。

    慢慢拭掉了刀刃上宛如覆着薄霜的鲜血。他一指拂去自己的颈部蹭上的血痕,不由得嗤笑一声,低头看向剑身。

    多亏了这只是把钝剑,要是利剑恐怕自己早就一命呜呼了。

    “我猜你是误会了什么,”周亦行心有余悸,他推开苏九允手中的剑,一指抵住下颌,不由得恭敬了三分,他赔笑道:

    “不过嘛,像我这样的大美人,在你的店招揽生意难道不是抵了我的工钱?”

    “你当医馆是什么地方?”苏九允收剑入鞘,脸上徒然增添三分愠色,他头也不回的说道:

    “医馆治病从不看美人。恕我直言,某些病医馆治不了,再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周亦行一时语无伦次:“你——”

    说的可真轻巧。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呢。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忍这最后一次。

    “好,你说的都对,你说的都对。”周亦行怒火中烧,忍住心中腹诽之意,只得赔笑。

    “回苏大人,我可是没有其他的心思,还请苏大人明鉴。”

    周亦行强忍心中怒气,再次选择为了九连司南忍气吞声。

    “呵,听你这么诚恳道说「苏大人」几个字,我要是个旁观者也许会相信你了。”

    苏九允嫌弃道,脸上的怒气却是消散了很多,眼中甚至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下雨屋漏的地方就以为谁爱待一样,”周亦行咬牙切齿道,竖起右手三个手指,“反正就这么说定了,我就待在你这三个月,一天不多。三个月一过我就拿东西卷铺盖走人行吗?”

    刚想拒绝时,苏九允忽然抬眼看向周亦行的黑色左手手套,他怔愣了一刻,眼中似乎有一丝波光流淌。

    周亦行看向对方:“怎么了?”

    苏九允眼中的犹豫不决虽是稍纵即逝,却也是被周亦行轻易的捕捉到了。

    听到这句话苏九允这才缓过身来,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低头解着手中的九连环:“没什么,随你。”

    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周亦行明显有些意外。

    “所以,安排我住哪?”周亦行漫不经心的问道。

    “那里。”苏九允头也不抬的往远处的小屋遥遥一指。

    周亦行皱紧眉头,远远看到一个小屋:“那里是哪里?不……不会让我住茅厕吧。那是一个活人可以住的地方吗?苏大人的医馆条件未免也太艰苦了吧。”

    苏九允被这一句哄的笑出声来,即使是嘲讽,话语也平添了几分温柔:

    “你从哪里看出来像茅房?寄人篱下还要挑三拣四的。你真要是喜欢那种地方,我大可以给你安排。

    还未等苏九允反应过来,周亦行迅速抱起铺盖,二话不说拔步走向远方的小屋:

    “不必不必。我毕竟是伤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才还说腿疾,这倒是走的快了。”

    苏九允调侃着,几步跟上周亦行的步伐。

    惠风和畅,远山上的大钟又撞过一回,传来了沉重悠长的回音。

    周亦行枕着双臂,看向远方的千山,吟唱道:“断戟作泥埋,春秋数几何。万物俱是浑浑噩噩,唯独暮鼓晨钟让人醒啊!”

    苏九允面无表情的回复:“这里没有晨钟暮鼓,就算有也喊不醒你。”

    “也不知道这阴阳怪气跟谁学的。”

    周亦行偷瞄向苏九允,看到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清瘦。莫不是说话得罪的人太多遭天谴了?

    “我看你也是习剑之人,为什么现在去行医?”周亦行瞥到苏九允身侧的剑,忽然产生莫名的熟悉之感,他随口问道:

    “你为什么随身带剑,而且……还是这么破的一把剑?”

    “那你又为何不摘下手套?反而左手执剑?”苏九允反问,“依我看,你并不是天生左利手,右手行的更方便些。”

    “左手啊,”周亦行一噎,眼神飘到他处,将戴着手套的右手往背后一负,他吞吞吐吐的说:

    “也,也没什么,十几岁的时候被下人端来的热汤烫了,反正丑呗。这么多年用左手用习惯了。”

    原来他曾经是一个朱门绣户的公子爷。苏九允想着。

    “原来这样啊,原来都是苦命之人。”

    苏九允忽然苦笑一声,眼神中的最后一点期冀彻底消失殆尽,转成一丝失望,他看向远方的袅袅炊烟。

    幸好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否则真圆不了场。周亦行看向右手的黑色手套叹息一声。

    当初断的食指,现在想起来是有些遗憾。周亦行另一手抚过木指。

    时过境迁,他自己忘记很多事情,他努力回想着这个手指为什么而断,却也无从得知了。忘记的东西太多,周亦行也没有想过更深的原因。

    现在苏九允究竟在期待什么呢?周亦行看向苏九允失望的眼,无法去猜。

    苏九允看向腰侧的古剑,露出久违的温柔微笑:“这把剑本是一位故人所赠。后来这位故人长逝,所以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寻找它的主人。”

    “故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清楚。我只记得这把剑名叫做「归去来兮」,是他生前酣醉时所起。后来为了掩人耳目,我将它改为「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