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然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几吊子钱,旋即买来木制风车与糖葫芦、草编蚂蚱分给面前的小童。小童拿到之后,莫朔风才微微俯身,莞尔笑道:

    “几位大侠,这下可以告诉小生了吗?”

    那小童听见莫朔风如此毕恭毕敬地说,餍足地咬了一口糖葫芦上的糖皮,又居高临下地问道:“嗯哼,这还差不多。说吧,你要问我什么?”

    “那个扶大侠,还活着吗?”

    “不清楚。应当是活着,到最后也是不知所踪。”

    少年有些遗憾地摇摇头,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莫朔风暗暗想着。

    “喔,好。”莫朔风紧接着又递给那孩子一块桂花糕,又问道:

    “所以当时清风派怎么样了?除了扶恨水以外,还有没有人幸存?”

    听到这番话,少年忽然笑出了声:“整个寨子都烧成渣滓,大雪都没有浇灭那场大火,又怎么会幸存下来人呢?这件事情满于阗的人都知道,我看你是个外乡来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莫朔风自然也是没有在意,他需要的仅仅是孩子们的情报而已,不会和孩子们一般见识:“好,我还需要问大侠一个问题,如果回答这个问题,我手上这剩余的一屉桂花糕,便都是你的了。”

    那几位少年点点头。

    莫朔风赔笑道:“方才那孩子唱的,到底是哪个将军要迎娶帝姬娘娘?真是有福气的很呀。”

    “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我们才是最后一位知道的呢。”少年震惊地看着莫朔风。

    “当然就是雁家嫡子雁归意啊。当时怯沙陷落,便去大石求支援,马上雁归意便要应敌了,这一战都不用想必然是雁小将军胜呀,如若此战大捷,中原那国君就会赐婚与雁小将军啦。郎才女貌、好生相配。”

    赐婚……

    他何时有了婚配?

    莫朔风手中的笼屉应声落地,脑中嗡鸣不已,那些孩子随后说的什么他再也听不进去。

    是的,为国征战的将军与倾国倾城的帝姬,天造地设的一对,和他一个连贱籍都不是的、不知哪天就死的亡命徒的人有什么关系呢?雁归意他过的好就是了,自己又在难过什么。

    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不配的。

    那孩子当然是不知道他和雁归意当年的羁绊,他们落在地上沾上灰的糕点顿时觉得可惜,怒道:

    “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不愿意给我们糕点就不给,你摔他做什么?糟蹋粮食!”

    莫朔风跌坐在雪地上,被孩童踢地满身雪水,泥泞沾上他本就污秽的衣衫上,他怀中的婴孩忽然嚎啕大哭,莫朔风一看自己忽然温热的手,竟然是孩子又该换尿布了。

    冰天雪地里,一个褴褛衣裳的人和一个哭闹不断的孩子顶着风踽踽而行,冻得瑟瑟发抖,显得可笑无比。

    可是,为什么就是因为贱籍、小倌、叫花子、亡命徒、丧门星这样不堪的词汇所束缚,自己为什么不配,为什么自己明明在一直用命竭力,还是争取不来。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明明就是苍天薄情!

    后来,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应天府书院,将婴孩平安无恙的送到了国子监太学臣归一博士那边,几番叮嘱之后,臣归一明晓故人所托,让莫朔风放心,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地上。

    当他出国子监之时,他忽然捂着嘴猛烈的咳嗽起来,只有扶住应天府书院外的,伸出手方见褐红色的血迹赫然入目,发觉自己的肺痨越发严重了。

    莫朔风决定在大限之前亲自前往怯沙,亲自找寻雁归意。

    就算是伪造关引杀头也无妨,把师父的孩子送到臣归一已经他一桩心事了却,不过他反正也是行将就木之人了,若是靠着伪造的关引走过怯沙见到雁归意,倒也能了却最后的夙愿了。

    可是就在他混入人头攒动的人群,准备交付伪造的关引离开洛阳时,城关上一位熟悉的黑衣人叫住了他。

    莫朔风一抬头,惊觉其人是如此熟悉。

    竟然正是赵瞒。

    赵瞒一眼就见到了落魄的莫朔风,面无表情地说道:“莫道长,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是为何流离失所的么?为何会株连九族?”

    不是很想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在死前完成。

    莫朔风不吱声,权当做没有听见,佯装看向了他处的样子,继续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向前行走。

    赵瞒一手撑着阑干,又以另一手支颐,却依旧是面若冰霜:

    “行了,莫公子,我知道你听见了。伪造通关文牒肯定是要杀头的,那些作坊伪造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别以为那些人查不出来。听我说完一些话,你若是还是执意去,我亲自带你去怯沙,这交易如何?”

    “这交易听起来还不错,”莫朔风瞥了一眼赵瞒,当即跟着赵瞒前往了无人的巷口,莫朔风露出诡异的笑容,“可是依贫道所想,赵大人可是没有那么好心的让我听当年的故事那么简单。”

    赵瞒心不在焉地用手撩拨着墙壁上罅隙长出的谷莠子,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喀拉汗是由漠北回鹘西迁到葱岭以南的一支,你们本为回鹘的奚邪勿氏族,三支同逃到大石,奚邪勿一氏族却意外流落于阗,由于某些原因致使大石与于阗信仰不同,你们又误入于阗,于阗的人便认作你们为敌,不知道你们是逃亡之人。对不对?”

    回想起当年同族人被认为是喀喇汗人捆绑到众人面前,所有的人用最卑劣的话来形容他们。奚邪勿族人不敢反抗,因为一旦反抗就会做实他们所谓的罪名,拖累其他族群。

    大火燎到同胞的骨肉,哀嚎声不绝于耳。那一夜之后,几百人便只剩下了莫朔风一个人。

    而那些围观的于阗人哪怕知道他们不是喀拉汗人,也都冷眼看待着他们一族在火光之中发出嘶喊声、哀嚎声,却依旧置之不理。

    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这些他们是无辜的,也都可能有回旋的余地,可是没有,没有一人。

    他记得那天下起零星甘霖,可是依旧浇不灭罪火——

    那一天啊……他孤身一人躲在南无山,看到骨肉至亲的骨灰扬起,却又无力的感觉,虽是年幼,他也意识到离散的感觉,意识到从此是飘萍身。

    想到这里,莫朔风不置可否。

    “当时引起轩然大波,许多喀拉汗人与于阗人打的两败俱伤,一位赫赫有名的将领为了稳住惶惶民心、实则也为了警示其他外邦人,决定防火烧死奚邪勿氏族,最后将骨灰扬到乱葬岗。当时莫道长肯定知道的,这位将领本来晓得你们是回鹘人。”

    莫朔风错愕地抬起头,忽然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正当他正想拿着伪造的关引回城门那边,却听赵瞒再次叫住了莫朔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