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指卷起自己的发丝,一手勾住拴住桃花木的绳子。果不其然,本该互相缠绕的红绳如今已经散开,他无论如何尝试,红绳缠绕之后都立即松散开来。

    就跟赵瞒所言一样,强行续缘,都没有好结果。那么,所谓缘分,也都是天意安排好的么?必须按照天意来吗?

    那他和苏九允的缘分又该是何种模样,真的如同扶恨水所言,他们之间只有孽缘吗?

    ——

    月凉如水,时有微凉清风相送。

    皎洁的清辉落在周亦行的眉睫与他的桌案上。

    蓦地,窗外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看身形他就知道是苏九允。

    “小——”周亦行下意识地说道。

    「小美人胚子」这句话,在周亦行的嘴边兜兜转转许久都没有发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当他已经揭露自己身份,就不能像以前那么放浪形骸的样子两相处之了,现在他的身份是他的师兄,不再是在盗王的普通身份了。

    当年的师兄伪装成世人无法接近的样子。在苏九允的潜意识里,师兄就是无所不能、寡情薄意、威严的象征,也是舍得给自己三分容忍,又始终对自己七分薄情的存在。

    周亦行有些理解苏九允了。

    自己后来再遇见他的时候是以女装的姿态,往后的日子里,自己又对他的言语和心理上进行百般折磨。

    其间苏九允可能会有过自己正是故人的疑虑,但是为了接受如此形象的自己,他更固化了所谓的故人和自己的形象,把两者撇清关系。

    细细想来,突然发现师兄毁掉了人设,苏九允接受不来也是正常的。换作周亦行来说亦是如此。

    我觉得他可能对我原来的形象有点误解。

    周亦行头疼万分。

    罢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了。

    周亦行还在拧着眉头苦苦思索的时候,窗边忽然传出来冷冷的声音:

    “在想什么?”

    “在想帝姬娘娘疾病之事。”周亦行把桃花木收回包裹之中,旋即站起身走到阑干旁。

    他肯定在说谎。

    他若是思索此事,又怎会作如此神情。

    正想着,苏九允低垂眉眼,神情有些呆滞。

    屏风遮挡住周亦行的腰际,他撑着阑干看着人来客往的街衢。

    力夫竞竞营营、车马喧嚣过市,甚至开封第一吹箫女都来此地吹奏,围观人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我……我可是有很多想问你。”苏九允忽然说道。

    周亦行听得出,他强忍着哽咽。

    他连忙解释道:“那天在洞中说过的话,我可能太过激越了。所以你若是介意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权当我耍疯买傻吧。”

    “就这些吗?”苏九允问道。

    “还有,若是你难为情,我们从此陌路也未尝不可,所以你——”周亦行越说越心虚。

    “周亦行!”苏九允当即打断。

    周亦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惧地一抖,他猛地转过身来,却看到脸上绯红一片,而且还闻到了酒味。

    苏九允平日里不是不能饮酒的么?怎么突然……

    “喝酒了?你打小身子骨就虚,明明叮嘱过你的,怎么还去喝了酒?”周亦行略有担忧地责备道。

    与周亦行抬眸相接的瞬间,苏九允顿觉错愕。

    恍然间,他有种当年师兄就在教诲自己的场面。

    “为什么……你明明见我的面就该恨我的……明明这些日子对的态度如此差劲,明明我说了那么多错话,你为何还是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不责骂我。为什么……”

    苏九允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像是小孩子一样嚎啕。

    苏九允越是看见周亦行对自己好,越是感觉愧疚。

    原来是愧疚啊。周亦行有些措不及防。

    但是细细想来,周亦行不理解他的话中的「恨」的含义。

    当年武林之征时苏九允是做了什么事情么?

    他一概记不清了。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吧。

    “我当然不在乎了。你不一直都很让我骄傲吗?”

    周亦行抿嘴笑道:“好了,不谈论这些,你的眼睛好些没?莫道长当初不是说把断肠木研磨成粉可以治疗眼疾嘛,我给你烹点药。”

    说实话,这一下两人都有身份差异,周亦行一也突然觉得不太习惯。

    不多时,周亦行便找主家要来了药炉、星戥子、还有研磨的刀具,开始煨着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