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由苏九允朝着远山跑去,在一旁注视他的行踪,轻蔑笑着。

    他看一下自己手中的长命锁,恰时又有清风袭来,吹动长命锁下悬的银铃,沈知忆眯起了眼睛,又去听银铃的声响:

    “小鼠在一个无解的迷宫中奔逃,初时会到处寻找契机,而后会迷茫、会烦懑,最后终会妥协。哎……多亏我有耐心呐,否则,根本不想陪他这一场戏。”

    沈知忆将长命锁收入掌心:“当先生的,不就要循循善诱不是吗?”

    说罢,他转身离去。

    世间变化万息,皆入他的彀中。

    这一路上,苏九允气喘吁吁,额头上满都是涔涔汗珠。

    他一气儿跑到穰轶山的半山腰,终于看到了玄音寺庙的牌匾。

    苏九允迫不及待地来到那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神像前,微微鞠了身子,在神像台子底下寻找着什么。

    他用衣袖拂去上面的尘土,地面露出了和族谱中如出一辙的占星鸟图腾。

    说起来可笑,当年祖辈因为「宠珍历象占星鸟,混一疆封验斗牛」一言确定图腾,意为占星、自由、跳出三界之外去看星象。

    可是如今巫咸族族民却惨遭屠戮,他们终生用星占卜,却一生被星轨既定的命运所束缚。

    按照族谱的指示,苏九允用尽全身解数按下占星鸟图腾,果不其然神像下传来一阵轰隆声音,旋即便是枢纽齿轮转动的声响。

    这个机关大概是巫咸族祖辈二百多年前所创建修缮的,能够进入和打开的也就只有族人。

    神像高台下,凭空显现出一道青铜石门。

    尘烟四散,苏九允在刺鼻的迷雾之中眯起眼,咬牙用力推门而出,秉烛走入布满青苔的湿滑台阶。

    这里清晰可听脚步回音。

    却没料想到沈知忆也跟了上来:

    “如何,巫咸族的后人只有你一人了。你想去找哪位先祖?”

    “一位也没有了?”

    苏九允内心苦苦挣扎,不敢相信。

    其实他的内心早料想过巫咸族已经灭族,但是这已经是最坏的打算了。

    他仍然愿意赌此一博,看看是不是有人生还。

    他没有理会沈知忆,兀自向着远方跑去,他在无数迷宫像是没头苍蝇绕了许久。

    沈知忆自然也是没有管他,也在迷宫中按照自己所想寻找。

    两旁林立着飞鸟与牛的浮雕,也不知道是否是夜色的缘故,竟然莫名显得诡异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苏九允终于看见了类似祠堂的小室,而此时沈知忆也从其他的地方恰好经过。

    苏九允推门而入。

    但他看见的却不是一张张灵牌。

    而是一句句骸骨。

    “怎么回事!”

    苏九允还是不信邪,他跑到每一具骸骨前仔细辨认着人脸,却无奈这些人脸早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模样。

    一个,

    两个。

    ……

    有的时候,苏九允凭借一块衣襟便知晓人的身份,也许是自己的叔父,又或许是当初见过一面的淳朴小哥……

    本该如今都成家立业,或者是生活地好好的人,如今早已做泥销骨,苏九允一具又一具翻着,又恭恭敬敬地放回去。

    一个个阳族族谱上的名字被苏九允框好、标注,直到剩下寥寥几个。

    再在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他强装镇定,面容上的慌张,却是将他的内心一览无余。

    孤身而来,以前便是,现在也是。

    原来他什么都没剩下。

    苏九允怔愣在原地,拿着族谱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将一死,但是如若真死的那一天,那么世间再无巫咸族。

    如此守护族群大任,可是他一个少年单薄的肩膀就可以承担的?

    “其实你的罪名从被冠名开始,就很难卸下来了。”

    沈知忆无情地揭穿他内心的想法:“你是想见你的师兄,洗白之前的冤屈,然后想报灭门之仇对不对?你也很矛盾对不对?”

    反正自己的罪名已经洗不脱了,不如就让江湖多一份清白吧。

    “对。”

    苏九允最终还是击溃了心理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