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允遮掩好衣袖:“我哪也没去。”

    听到这番话,周亦行忽然清醒了不少,面前的苏九允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苏九允了。

    这么多年的苦苦追寻与思慕,终究还是成为泡影。

    若是早知这个结果,就相信师父的话该有多好。

    “陌路……是的。”

    周亦行嗤笑一声,面容上的笑容刹那不见,仿佛是下定决心了一般。

    他不断地向后退却着,颤抖着薄唇,话语犹如细蚊,他轻声说道:

    “我不想再见你了。你走吧。”

    苏九允望着周亦行,本是不愿,还是咬咬牙说道:“师兄不会恨我吗?”

    他知道,周亦行性子软,如若并非到了极致,哪怕用性命也会护住自己。

    只要让师兄恨自己,他日后就不必为了所谓的情谊而包庇自己,而让自己也卷入「万世恶」的暗潮之中。

    他继续风光明艳,不必沾染暇秽。

    而周亦行自然是不知道苏九允想的这些的。

    周亦行将桌上的杯盏尽数扫下,支离破碎的声音传遍醉花阴,他腥红着双眼,望着苏九允:

    “之前的恩恩怨怨,全都一笔勾销,我权当我没见过你,你这回满意了吗?!”

    苏九允本想回头再看一眼周亦行。

    他现在伤势未愈,突然动了这么大的肝火,若是再扯到旧伤可怎么办。

    可是如果不这么多,那么周亦行难保不会进入那场暗流之中,待到那时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周亦行抬眼看他,但是却全然没有昔日的温情:

    “你是一把敏锐而尖利的刀。刀待在刀鞘之中受万人摩拜,可是一旦出鞘,将引起血光之灾。一场浩劫,也就此产生了。”

    周亦行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却是十分虚弱:

    “自此以后,你不必再自称疏影派的弟子,我也不是你师兄,别再回来了。我们……就此别过。”

    句句都在诛他的心。

    但是,如果能够保全周亦行,自己能够以另一种身份护他无恙下一个十年,也好过看着他与自己颠沛流离。

    苏九允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哪怕这是最后一面。

    天上无月,雾浓漆黑,远方传来两声可怖雅啼。

    他奔跑到杳无人烟的山林,感觉自己体内的蛊毒开始发作,那是会丢失他记忆的蛊毒。

    他尝试着努力记起周亦行的脸,可是每一次的尝试记忆,只会让他身上的蛊更为暴戾的反噬,痛意就会更上一层。

    如今已经痛入骨髓。

    何况苏九允身上还有旧伤新伤叠加,他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直流。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树下,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伤心而落泪了。

    原来,他跌倒的时候有师兄扶。

    如今没有人再扶了。

    苏九允强忍着蚀骨的痛楚,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如此反复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又跑了多久。

    他喃喃道:

    “如果说,你能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如果说,我有幸活到那一日的话,那么……那么……”

    他猛地咳嗽几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那么那时候啊,我应当早就不记得你了——”

    “彼时……我,”苏九允抬脚的刹那,恰好踩到碎裂的尖锐砾石上,刹那间他的鞋履鲜血淋漓。

    他没再觉得那么痛了,相反的,是被一阵眩晕代替,苏九允重新被绊倒在地:

    “彼时我就不记得你了,你也恨着我……你我黑白两道,分道……扬镳,该有多好。”

    苏九允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盘旋在自己头上的乌鸦。

    乌鸦大声且讽刺的叫嚣着,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无能与可笑。

    他倒是希望秃鹫和乌鸦能够吃掉他的躯体,把他的神思带到六道轮回,他转世投生,不再入江湖。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江湖,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苏九允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他似乎看见了周亦行,朝着面前堪堪地伸出手去:

    “究竟是血雨腥风,还是风花雪月?或者说是——”

    或是你呢?

    就在他误以为自己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月光的时候,那个幻影忽然消散,面前依旧是多舌讽笑的乌鸦与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