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近乎咆哮的声音,陆珩一笑,把手机从耳边微微拿远一点,身体往后一靠,倚在栏杆上,抬头望着月亮。

    “在宿舍。”

    “啥?宿舍?你没出去啊?”

    “回来了。”

    “哦。我跟你说我这儿可热闹了,正看晚会呢,这满满一广场人和罚站似的,也不嫌累。你说他们不会站了一晚上吧?不会吧?不冷啊?我刚还看了花灯,我们学院那可真的太丑了……”

    听着林时自顾自地絮絮叨叨,陆珩眉眼间逐渐温柔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搓了几下。

    听了一会,他抬起手看看表,还有一分钟,他打断了林时的絮叨。

    “生日快乐。”

    林时听得不太清晰,把手机往耳朵贴的更近了一些。

    恰时手机里再一次传来清冽的声音。

    “生日快乐,林时。”

    林时哑然,老脸突然有点红。平时里他和陆珩说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连怼带玩笑地说,突然听见一句这么一本正经的祝福,一时间还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唔。”林时一哂,“死鬼哦,突然这么正经!免礼了免礼了!”

    那边陆珩低低一笑,听得林时耳朵里有点痒。此时广场中央的舞台突然亮了起来,主持人款款走上去,在一片金色的灯光里一字排开。

    “……让我们一起倒数,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十……九……”

    林时也很激动,心里暗暗跟着数。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砰!”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林时陆珩异口同声,话音刚落,又都愣了一下,随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广场上人声鼎沸,人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互相笑着祝福新年快乐,一起欢呼,一起分享着迎来新的一年的喜悦。

    远方天空燃起了烟花,从第一朵炸开之后,接二连三地四面八方都绽放起来,红绿蓝黄交织一片,一朵接一朵你追我赶,一时间竟把天空染得姹紫嫣红。

    而此刻,这些喧嚣与沸反,都恍惚成了背景,林时心里出奇地温暖宁静,他没有说话,陆珩也没有,但他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耳边陆珩的存在。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很美好。

    就像现在,一切都美好极了。

    许久,林时声音轻轻地说:“陆珩,你现在在做什么?”

    陆珩向后靠在墙上,“看月亮。”

    “哦。”林时说,“我也是。”

    陆珩顿了一下,又说:“礼物都拆了么?”

    “嗯,拆了,都摆桌上了,糖也很好吃,我现在兜里还揣着一颗呢!”

    “不要一次吃太多。”陆珩叮嘱,下一句话说得有些迟疑,“你——画本看了么?”

    “嗯?”林时反应了一下,“啊,画本啊,还没,贴完对联就忙着出去了,一会儿回去看。怎么,找表扬呢?”林时打趣。

    “没有。”陆珩一反常态地快速反驳,“不着急,你——慢慢看吧。”

    “行行行,看完给您写个千字表扬信,马屁拍足了。”林时的声音很愉悦。

    陆珩垂下头,有点庆幸又有点泄气,恨不得他马上去看,又希望他永远不懂。

    小傻子。

    他叹口气道:“回去吧,不早了,回去睡觉。”

    “嗯嗯嗯。”林时嘴上答应着,看到了走过来的朋友,和陆珩又说几句后,挂了电话,迎上前同朋友们一起回去。

    今夜林时很开心,一路雀跃地回去,雀跃地洗澡,雀跃地爬上床,躺下之后又想起了陆珩的画册,想了几秒钟决定先睡觉,明天再看,于是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微笑着睡了过去。

    而陆珩放下手机后,盯着林时的名字默默看了很久,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夜。

    相同的是,热闹过去之后,月色很静。

    ☆、驻马西桥

    林时闭着眼睛,在被窝里蹬了蹬腿,抱着被子左扭右扭,伸了个局部懒腰,终于伸出一只手,从枕头边摸出手机。

    十点半。他抠抠眼屎,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打开qq,跟风地在群里谄媚一句“老师新年快乐![龇牙龇牙]”,之后滑到陆珩的头像上。

    林时:爽。

    陆珩瞬间回复:光天化日。

    林时哼笑一声,起身跳下床,端着牙杯去刷牙洗脸放水三件套,回来时依旧距离食堂开门还有一段时间。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扭头看见书架上插着的画本,抽了张纸把手擦干,才靠在桌边,翻了起来。

    刚一打开,他就一愣。

    画册的第一页,竟然是他。

    那还是他高一时的样子,刚刚脱离初中生的稚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犹有几分青涩。

    画里的他靠着窗台,光影陆离里,少年恣肆,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笑意。

    林时好似被自己感染一般,不由地跟着笑起来。他接着往后翻,依旧是他的画像,站着的,坐着的,上课的,打篮球的,甚至是摔倒在地上,一脸窘迫又龇牙咧嘴的,一页一页,鲜活生动,全都是他。

    林时的眼神越发柔和。

    其实在最初的时候,他一度有些惧怕陆珩,因为在一众嘻嘻哈哈刚上高中的毛头小子里,陆珩看起来清冷又难以接近。他无疑是优秀的,偶尔接触,也温和有礼,但林时就是有些怵他。

    直到高二分科以后,原先的班级被打散,林时一个人坐在新的班级里,百无聊赖。而后看到陆珩进来,环望一圈后,径直走向他。

    “有人么?”

    “啊?”林时一愣,“没有。”

    陆珩点头向他道谢,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子上一划。

    “是干净的,我擦过了。”林时赶紧说。

    于是陆珩坐下,扭头对他微微一笑。

    “谢谢。”

    “不,不用谢。”

    林时结结巴巴回答。彼时他觉得陆珩是一个清冷又礼貌的少年,虽然做了一年同学,却并不相熟。但成为同桌之后,他们很快便熟悉起来,林时这才发现,冷冽少年原来是毒舌大佬。一个吐槽帝,一个话痨狂,三观相同,爱好统一,至此二人终日厮混在一起,成了高中两年最好的伙伴。

    林时翻到倒数第二页,画纸上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那是一片夜空,没有繁星,没有明月,漆黑的夜色里,只有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山顶平地上并排坐着两个少年,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好似困倦,夜风飒飒,吹起一角衣袂。

    他突然一笑,坐下拿起一支笔,在上一幅画的背面空白处,引出一个箭头,指向那颗流星。

    ——我的愿望是,和陆珩做一辈子的兄弟。

    写下这行字后,他感觉自己像个中二少年,又忍不住地笑。他合上画本,准备把它插回原处,却从最后一页画纸和封皮间之间,掉出了一张白纸。

    他捡起来看,是一首手写的英文诗,行云流水的斜体,是林时熟悉的,陆珩的字迹。

    他眨眨眼,仔细地看下去,越看越眼熟——

    “哦——”他想起来了。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首完整的诗,而是从《暴风雨》中ferdinand和miranda的对话里截取几段,拼拼凑凑而来。

    高二的时候,林时与陆珩选修了同一堂课,莎士比亚选读,授课的是一位海归女老师,非常年轻又富有活力。

    林时记得她碎花的裙子和微卷的长发,漂亮的脸上总是笑意吟吟,说英文时爱卷翘着舌头,不甚标准却别有韵味。她总是热情洋溢地,满怀着文学的情怀,捧着一本老旧的全英文的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她一边读,一边讲,一边在教室里踱来踱去,兴奋时会忍不住原地转一个圈,碎花的裙摆旋转出令人晕眩的弧度。

    好像一幅浓郁热烈的油画。

    于是整个春天到夏天,他们的耳边除了逐渐轰响的蝉鸣,便是年轻女老师陶醉的声音: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我能否以夏日将你相比?)

    最后几节课的时候,女老师结婚了,对方是她相恋已久的大学同学。于是她变得格外爱分享缠绵悱恻的爱情诗,每一次诵读,眼里都闪着亮晶晶的光泽,连表情都变得甜蜜缱绻。

    “\'tis fresh morning with me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