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那种情绪已经无法忽略了。

    阮漓起身,换了身衣服,慢慢走到了行宫后的瀑布边上。

    这里依旧清寒。

    冷能让人发热的头脑微微清醒一点。

    阮漓将腿浸入瀑布,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洞庭提醒过他,爱上洞庭绝非一个好选择。因为阮漓并不知道洞庭对自己是什么看法,是一个精美的玩具,又或是真的放在心上的人?

    以洞庭看似多情,实则总是漫不经心的性格,就算被放在他心上,又能停住多久?

    一旦摔落悬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爬山。

    更何况——阮漓根本不能分辨洞庭对自己的好是别有目的还是真情实感。

    一位神明想要对一个人刻意地好,简直太简单。

    他能洞悉凡人的弱点,能知晓凡人的渴求,他不缺珍宝,也不缺时间,讨好一个人不过是他闲来的消遣。但是凡人一旦沉溺其中,就很难脱身。

    神的喜怒哀乐总是多变,多情也总是无情,或许下一秒,洞庭就厌恶了这场游戏。

    也正因为洞庭一直兴致勃勃,沉浸其中,才更让人恐惧。

    未知的前路随时会降下利刃,而每走一步,其实都是如履薄冰。

    已经斩落的刀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达摩克里斯之剑刺穿。

    尤其是这条路还被装饰得鲜花着锦,富丽堂皇,让你不舍得离开,你害怕失去,所以苦闷。

    洞庭曾说过,他尝试过让阮漓爱上自己,这样会更有趣。

    被洞庭明确告知过危险,还要心甘情愿跳进去,未免也太过愚蠢。

    阮漓凝视着瀑布,心底有些隐痛。

    我不该这样,我迟早要离开,我和洞庭可以有亲密接触,可以互相调侃甚至调情,但是不能有真正的爱情。

    他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如他和洞庭所愿顺利离开,那一刻他们就算离婚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回现代社会做他的研究,洞庭留在这里欣赏好戏,两不相欠。

    再者他成功如洞庭所愿,一步一步迈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其实他昨天差一点就杀了人。

    阮漓倒也不是那种受了欺负还要忍气吞声的人,他只是觉得自己一个普通人,是没有审判和处置别人的权利的,哪怕对方是罪人,也该是由八紘这类有玄门执法权的组织去处理。

    他如果杀了人,那就是故意杀人罪,没什么可辩驳的。

    而且在荒村这种扭曲的环境下,暴力和愤怒、算计和陷害是会传染的,人在一个狂热而暴虐气氛下呆久了,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同化,遇见什么事情都会想用杀戮解决。

    在荒村看似合情合理,但是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人,阮漓对此天然排斥。

    所以有人袭击他,他会正当防卫,有人暗算他,他也会教训人,但是始终保持在红线之内,因为他知道,一旦真的手染鲜血,就回不去了。

    洞庭想看的就是他撕开那个口子。

    可是昨天阮漓明明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洞庭却放弃自己的喜好,把他拉了回来。

    如果洞庭能违背本意和喜好,不惜放弃自己的乐趣也要让阮漓做自己真正要做的样子,那是不是说明洞庭对阮漓绝非洞庭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一时兴起,能让一个人放弃之前布置好的一切,放弃唾手可得的期盼,只为了不让另一个人绝望痛苦么?

    阮漓对着天空发呆,又觉得心底七上八下,像是有个人在他心尖上荡秋千,稍有不慎就会飞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他对于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纠结的时候,让他纠结的那个人落在他的身边。

    “我不过出去一会,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洞庭在他身边坐下,“不冷么?起床后吃点什么没有。”

    阮漓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觉得自己睡了一天不太清醒,来这里冷静一下。”

    “哦?”洞庭笑道,“阿漓又在想什么?”

    “想你昨天的行为。”

    “我承认我昨天确实得意忘形了一些。”

    “……”阮漓说道,“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你昨天——”阮漓沉吟一下,“知道我不想杀人,也不想变成凡事都用暴力解决的人,所以你出手杀了那些人。”

    “我说过,那些人不是些杀人犯就是□□犯,在你们人类社会,也足以判死刑。而我恰好有执刑的权利,你不必多想。”

    “我只是觉得,我自己不喜欢,就要你去做,未免太白莲花,太虚伪了一点。”

    “阿漓,你就是喜欢把所有责任拦在身上。”洞庭捏着他的手腕,“你姐姐的事情如是,那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把她被送上山当做是自己的责任,可以,我能理解。楚思的事情和那天的游客兄妹你也上心,是因为感同身受,觉得同是被囚禁在这里,又让你想起家人,我也容许你去救他们。可如今不过死了你眼中的人渣,你又觉得我受了委屈,自己太过虚伪,你倒像是一位神明,或者说,神明都没有你责任心重。”

    阮漓安静地听着,末了洞庭带笑说道:“你倒是适合八紘那种满世界行侠仗义的地方。”

    ——“而不适合这里。”

    第58章 打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