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沈樾也不看祝枕寒,扔了剑,就转身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十步很快,沈樾解开系住篱笆的小绳扣,让出一条道来,抬颔示意祝枕寒进去。

    沈樾住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中零星栽了几株花草,用松垮的篱笆围起来,显得散漫而不经心,祝枕寒知道他是自在惯了,平日里想要赏景,也都是去那棵桂树下的。

    他在院中稍作等待,很快沈樾就取了几页残章,从屋中出来了。

    “喏,这就是落雁门拥有的鸳鸯剑谱,一共只有五页,三招半。”沈樾把残页递给祝枕寒,看他欲言又止地望了自己一眼,便了然,解释道,“我看过了,早就把里面的招式都记在脑海里了,你拿去看就是,等你看完后再与我探讨这三招半该如何修习。”

    祝枕寒手中抱着小猫,不便翻页,于是就想把猫放在地上。

    然而,他轻轻一拨弄怀里的猫,沈樾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望了过来,挪不开视线。

    祝枕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樾,晃了晃小猫的爪子,问:“你想抱它吗?”

    沈樾嫌弃:“我才不抱。”

    祝枕寒实在摸不透沈樾的想法。

    话说回来,如果他能看穿沈樾的心思,当初也不会演变到那样无法转圜的地步。

    他俯身放下小猫,小猫一落地就抖了抖身上的毛,钻到一旁的花丛里去舔爪子了。

    翻开剑谱,祝枕寒沉下视线,将目光投入残页之中。

    鸳鸯剑谱共十二招,取周圆复始之意:孟春翠柳插瓶头,仲春红杏纷至开,季春桃花压枝低;孟夏槐香盈风袖,仲夏榴花初见成,季夏莲叶连碧天;孟秋瓜果缀竹篱,仲秋桂枝照危星,季秋菊花傲秋雨;孟冬百草寒清霜,仲冬葭草凌东风,季冬大雪藏梅香。

    其中,每三招为一期,而沈樾递给他的,虽是三招半,却也只能算作一期。

    渐渐的,祝枕寒的神情产生了变化,思绪全然被残页中所描绘的剑招吸引了去。

    见此情景,沈樾鼻腔中发出一声绵长的气音,不过同为剑客,他倒也没有说什么。

    落笔之人的笔触朴拙,笔法苍劲有力,零星数笔便能描绘出筋骨脉络,并未着重于描摹相貌,而是将剑招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边角处几个字,全是写下的悉心提点。

    前三招轻盈灵动,似春盎然生机,男女双剑互相辅佐,仪态如禽鸟翩然共舞。

    纵使偶有漏洞之处,也能被对方一一化解,分明是双剑双人,却契合得像一个人。

    也就是在这一瞬,祝枕寒终于明白为何江蓠会对鸳鸯剑谱产生如此大的兴趣了。

    他闭上眼睛,合上了残页,缓慢地叹出一口浊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祝枕寒已经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底清明,他将手中的鸳鸯剑谱重新还给了沈樾,无需多言,只吐出几个字来:“的确不虚此行。”

    沈樾抬了抬下巴:“试试?”

    祝枕寒应了。

    事实证明,想象总是美好的。

    真当练起来的时候,不是沈樾的剑太柔,就是祝枕寒的剑太厉。

    沈樾使软剑惯了,总想着另辟蹊径,祝枕寒向来沉稳,力求一招制敌,往往一个出手,另一个迟迟不肯出手——偏偏是前者习的男剑,后者习的女剑。于是沈樾的手肘磕在了祝枕寒的下巴上,祝枕寒的剑穗缠在了沈樾腰间的银环上,脚下一绊,双双跌落。

    小猫悠然地“喵”了一声。

    这一绊,还没能将两个人摔成两瓣。

    沈樾跌进祝枕寒怀里,啃了一嘴猫毛:“”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坦白他身上沾了一堆猫毛的事情了。

    祝枕寒一时没注意到沈樾在呸呸呸地擦嘴上的毛,他摔得倒是不重,不过下巴还有点疼,最要紧的是,他的剑穗还缠在沈樾腰间的点翠银环上,沈樾一直在胡乱磨蹭,他怎么解也解不开那几根穗子,起先祝枕寒还跟着动,后来就百般无奈地将沈樾按住了。

    沈樾惊:“你干什么!”

    祝枕寒头上的玉冠松松垮垮的,就要顺着丝绸般顺滑的黑发滑下来,他来不及伸手去扶,也没答沈樾的问题,沈樾冷静了几秒,发现他原来在解剑穗,也就安静了下来。

    想了想,又觉得那玉冠摔在地上或许是要坏的,于是顺手扶了扶。

    胥沉鱼过来时,正巧就看到这幅糟糕的场面。

    她沉默地望着同一时间也沉默下来望着她的两个人。

    半晌,启唇问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第5章 何处得秋霜

    听到这忽然响起的一句话,祝枕寒怔了怔。

    再反应过来时,沈樾已经把那只扶住玉冠的手收了回去。

    然后,抽出腰间的软剑招风,手起刃落,一剑斩断了纠缠的剑穗。

    僵持的剑柄终于得了缓和的余地,摇摇欲断的穗子连着串珠,重新敲在祝枕寒的指节上,紧接着,清脆的一声,是他头顶的玉冠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恐怕也拼不回了。

    沈樾站起身来,面上端的是冷静漠然,唤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祝枕寒瞥见他腰际的银环上还缠着几根藕断丝连的断穗,鲜红的颜色,似鲤尾,他也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伸手将地上碎裂的玉冠拢于手中,站了起来,亦是微微颔首。

    “胥侠士。”

    面前这位年纪将近三十的女子,便是落雁门的大师姐,胥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