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枕寒想,看沈樾这样子,多半是要跟去了。

    落雁门不放心他一个刀剑宗弟子随意出入山门,倒也正常。

    正念及此处,沈樾就从袖中摸出两封信,递给了他:“还有,这是你的信。”

    祝枕寒接过信,有一封画着笑脸,很夸张地写了“小师叔亲启”五个字,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想必是池融的;而另一封空空荡荡,纸页覆着一层浅浅的楠木香气,祝枕寒认得,这大约是他那个向来无所不知的友人听说了他来了落雁门,特地差人送来的。

    他道了一句谢,收起信。

    沈樾颔首,随即迈开步子,示意祝枕寒跟上来。

    原本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当祝枕寒发觉沈樾的脚步刻意慢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樾是要同他说些什么了,于是与沈樾并肩而行,偏过头,神色沉静,只等着沈樾开口。

    沈樾瞥见有几缕细碎柔软的发丝轻扫过眉目,停在他鬓角处。

    他晃了晃神,也不过倏忽之间的事,说道:“既然没有赌气,那为何前几日不肯收下我送来的纱布和膏药?还是说,小师叔冰清玉洁,瞧不起我落雁门的这些物事吗?”

    原来是这件事。

    祝枕寒说:“此言差矣。我受伤只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与沈公子无关,更何况伤势不重,那时我已经包扎过一遍,用不用膏药,也无所谓了,沈公子不如自己留着。”

    沈樾道:“那你是生气我斩断剑穗了?”

    祝枕寒道:“没有生气不生气之说。”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两秒,又说:“原本就是你所赠之物。”

    毁去它也全凭沈樾一念之间,尽管觉得可惜,不过他不会阻拦,想来也没必要拦。

    沈樾冷笑:“既然知道是我所赠之物,为何还要佩戴?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明明祝枕寒有意不提,沈樾却有意提及往事,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

    “大抵是习惯了。沈公子如今谈及此事,我便知道碍了你的眼了。”

    正巧有其他弟子经过,远远地瞧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也都觉得十分正常。

    沈樾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祝枕寒,说:“既然如此,我想请教小师叔,你又是如何养成的习惯,一口一个‘沈公子’地唤我,我竟从来不知你会拘泥此种繁文缛节。”

    祝枕寒忍不住闭了闭眼,启唇问道:“难道要我继续唤你,禾禾?”

    沈樾,“樾”为树荫之意,故而小字取“禾”。

    沈樾没吭声,像是忽然哑了。

    “要我不提前尘事的人,是你,沈樾。”祝枕寒缓缓的,说道,“要我不拘泥繁文缛节的人,也是你。斩断剑穗的人是你,在说到放下往日恩怨之际沉默的也是你。”

    “我在退。”他说,“倘若你仍顾及往日情面,就不要再追了。”

    祝枕寒接下鸳鸯剑谱一事,大多为了沈樾,或许是那一丝一缕的侥幸心理作祟,希望一切有得转圜,然而他如今已经知晓了沈樾的想法,自然不会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理应如此。

    但当祝枕寒望见沈樾眼底的痛意时,忽然觉得荒唐。

    他与沈樾修鸳鸯剑法这件事很荒唐,沈樾莫名其妙的痛也痛得荒唐。

    因为察觉到这一点而感觉胸口疼痛呼吸困难的祝枕寒,更是荒唐至极。

    沈樾的声音生涩低哑,问:“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目光是虚的,却还是追着祝枕寒的视线,像是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那实在是无法直视的凛冽苍风,汹涌的,肆意的,却又隐约压抑着什么情绪。

    祝枕寒嘴上说的是“别追了”。

    心里想的却是,倘若沈樾再进一步,就会引火烧身。

    火星子是经不起撩拨的,他生怕风一吹,一簇簇焰火就重新燃了起来。

    于是他微微敛眸,视线稍低,不让沈樾瞧见眼底的火。

    “沈樾。”祝枕寒念他名字时,最后一个音节总是近乎轻叹,“我曾说过,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该令你感到痛苦,即使是我也不行。我不是想要彻底和你断了联系,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师姐的话说得有道理,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放下过往,重新认识彼此。”

    这有可能吗?祝枕寒和沈樾都心知肚明,永远不可能。

    许是受到了祝枕寒的影响,沈樾也冷静了下来,问:“你想同我成为友人?”

    祝枕寒想,退而求其次也好,便没有反驳。

    沈樾终究咽不下那口气,有意刁难,遂开口说道:“若是要做友人,好歹对彼此知根知底,你知道我的习惯吗?知道我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吗?如果你连这都不知道——”

    “月上枝头,你最爱在屋檐顶上吹晚风,偶尔兴起,或许会衔来叶片吹一曲。”

    沈樾噎了一下,颇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晓的?”

    祝枕寒道:“向来知晓。”

    因为每当那时候,祝枕寒都站在稍远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出声扰他清净,等到沈樾跃下屋檐,有点儿兴致缺缺地踱了几步,祝枕寒才显出身形。正是因为如此,沈樾才总说祝枕寒每次来得都巧,正好是在他感到无聊的时候给他突如其来的惊喜。

    然而,这些话他终究是不可能说了,这话太亲近,显然不是这时候该说的。

    眼见着沈樾的神情有所缓和,祝枕寒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世上能叫他怕的事情并不多,而沈樾生气这件事,称得上一件。

    说来也很怪,沈樾对外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对所有人都很大度,唯独在面对祝枕寒的时候,却像是死死咬着猎物的鬣狗,紧缠着他不放,尤其是这时隔两年之后的重逢,短短不过四五日时光,沈樾就已经动怒了好几回,又像是一点就炸的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