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枕寒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你这是”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沈樾说,“我方才不是在楼梯停下了吗?”

    祝枕寒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嗯。”

    沈樾正色道:“那时候,我感觉我似乎瞥见了熟悉的身影,当我仔细想看的时候却只瞧得见那些躲雨的人,再不见他的踪影。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直到回到房中,我才终于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镖师李癸,黄沙镖中活下来的,只有我和他两人。”

    黄沙镖凶险离奇,镖队一行十八人,只回来了两个。

    沈樾忽地探身握住了祝枕寒的手,发觉他们的手都是凉的,带着雨的寒意。

    “李癸此时应该在西平郡,而不是出现在像鲤河这样的小镇上。”他说,“这才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有一瞬间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我很快就否认了这种想法,兄长曾经告诉过我,一切事物的出现都有其缘由,所以那绝非我的臆想。”

    “那是不是李癸?如果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又到底是谁从中装神弄鬼,他有什么目的?”

    沈樾叹息一声,说道:“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惊疑起来,觉得周遭危机四伏。”

    所以这房间内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祝枕寒反握住沈樾冰冷的手,说:“如果你想知道原因,那我们就去找到他,找到他背后的主使者,如果你实在惊惧,等这场雨停后,我们就离开鲤河,前往霞雁城。”

    沈樾捏了捏祝枕寒的指尖,笑道:“我没那么容易被击溃,只是不知道为何,自从来到蜀中后,我心中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小师叔,我是一定要知道李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考考你,还记不记得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商量的那些隐藏身份的方法?”

    祝枕寒点点头,“你是镖师青庄,我是剑客楼素月,都是从商都来的。”

    “对。”沈樾说着,动起手来,他似乎格外地喜欢碰祝枕寒的眼角,微冷的指腹贴着朱砂浅浅地勾勒半圈,又道,“你的朱砂太过明显,要擦去,幸好方才戴了斗笠,倒也没人瞧见你的面目,还有,不必束玉冠了,你要扮演的人物是个冷淡高傲的剑客。”

    “我是本色出演,而小师叔你恐怕需要多沉默一些,对别人再视而不见一些。”

    依两人这般商量的,他们各自再整了整仪容,便下楼用饭,借机探听消息。

    雨仍然下得很大,几乎连成了细线,如金铁催石,喧闹不止,往堂外看去,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任何事物,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将这个世界与他们剥离开来。

    等得累了,堂中一些人已经就地坐了下来,还有一些人决定直接在客栈用餐了。

    整顿饭下来,任凭祝枕寒与沈樾如何瞧,也没瞧见李癸的踪影,即使将李癸的长相描述给店小二,店小二也是满脸茫然地说没见过,想一想,又说或许是没有注意到他。

    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癸并不是客栈的住客。

    左右打听不出新的消息,祝枕寒和沈樾搁了筷子,正准备起身回房。

    就在此时,门外的雨幕就像是被利刃迎风斩断,有片刻的停滞,随即,雨声之外的声音逐渐涌入了耳蜗,有五人鱼贯而入,皆是身披斗笠,腰间悬剑,步伐急促却稳健。

    祝枕寒目光微微一凝,两个人没有多余交流,很默契地坐了回去。

    沈樾拾起筷子,在剩菜中挑挑捡捡,低声说道:“这五人是一个门派的。”

    那五人抖净斗笠上的水,随后向掌柜定了房间,又点了几个菜,在角落处落座了,祝枕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腰间的剑,半晌,如数念道:“宿、行、骇、崂、帑。”

    沈樾很惊讶地看了祝枕寒一眼。

    他说的,可都是剑的名字。

    “他们是九候门的弟子。”望见沈樾的眼神,祝枕寒有些不自然地低咳两声,“师父总是在耳边念叨各种剑,所以我虽然知晓他们的剑名,却不知晓他们各自都是谁。”

    好吧——那就以剑相称吧。

    宿剑拧着衣服上的水,低骂了一声:“这该死的鬼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行剑慢腾腾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看来老天爷也不常眷顾行义之人。”

    骇剑望着堂外的大雨,并不说话。

    崂剑笑道:“这下好了,从皇城一路跟到现在,还因为一场雨把人跟丢了。”

    帑剑托着下颚,幽幽说道:“这都是你们的主意,回去之后师父要罚都罚你们。”

    这五人是性格各异,自说自话,倒是让祝枕寒和沈樾听出来,他们就是当初跟到顾府的那些人,恐怕只见过他们的画像,追到这里也没将他们认出,还以为把人追丢了。

    宿剑怒道:“罚我?若不是我,我们也没那么快发现他们两个早就跑了,若不是你,我们这一路上日夜兼程赶路早该追上的他们的。你这瘸子,真不知师父为何中意你!”

    帑剑嘲他,“因为你口中这个瘸子花了两年就学会了你练了五年的招数。”

    行剑抿了一口茶:“唉——吵了一路了。”

    崂剑道:“如今跟都跟丢了,再计较这个也没有意义,倒不如想想该如何解决。”

    然后,他又看向沉默不语的骇剑,“师兄,你也劝劝他们吧。”

    “我们五个,都不过是师门推出来试探情况的羔羊罢了。”骇剑声音嘶哑,仿佛天生喉咙就被撕成几段,一字一顿从唇齿间逼出来,极为困难,“所以,我们都一样。”

    他这话说的,是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连宿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崂剑的嘴唇动了动,正想开口缓解气氛之际,又听得骇剑忽然说道——

    “来人了。”

    随着字音落下的,是他骤然紧绷的身体,还有冰冷似寒潭的眼神。

    他将手按上腰间的剑,覆着茧的虎口滑过剑柄,带着穗子发出很轻的一响。

    与此同时,祝枕寒和沈樾也望向堂外。

    这个雨夜出现的人,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