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沈樾将记忆中的他美化了多少。

    望见沈樾的眼神,祝枕寒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他是执意要和自己一起了。

    只不过——“你在旁边,我会分神。”他实话实说。

    沈樾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祝枕寒是嫌他吵,索性将窗户整个打开,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掌心按着窗沿,手臂一用力,就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很轻巧,甚至能顺势坐在窗沿上。但若非祝枕寒及时避让,沈樾的额头就得撞在他下巴处。

    他说:“我又不闹,顶多只在旁边多看你几眼。小师叔,你就答应我了吧。”

    这语气虽然刻意放得轻缓,略带央求,话中含义却与地痞无赖骚扰年轻姑娘时“你就从了我吧”没什么两样,尤其是后半句话,沈樾在说的时候,是很势在必得的表情。

    张倾梦将镇纸压进案本中,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

    她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小师弟向来准时,这时候应该也快来了。

    果然,她才刚生出这个念头,房门就被敲响了。

    张倾梦打开了门,唤道:“师弟,你”话刚说到一半,就看见祝枕寒身后冒出一个脑袋,雨后春笋般的,很愉快生动,望着她笑,“咦?沈樾怎么也跟着来了?”

    沈樾说:“五师叔,我没事做,到处晃荡着,就想来看一看。”

    张倾梦再抬眼端详自己的小师弟,难得从他那张冷淡沉静的脸上看出一丝无奈。

    她这下也明白了,是沈樾非要跟祝枕寒一起来的,于是忍不住笑了,竖起一根手指去戳了戳沈樾的额头,调侃道:“你难不成是牛皮糖做的吗?片刻都离不得我师弟?”

    这话全然是无心之言,沈樾也听出来了。

    他“诶哟”了一声,也不恼,笑盈盈应道:“是啊。”

    “好好好,那我就不拆散你们两个了。”张倾梦摇摇头,将翻阅案本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身看着他们,说,“既然沈樾已经过来了,跑一趟太麻烦,我去和白宿说一声,让他与沈樾换一换顺序。师弟,你就和他好好努力吧。”

    张倾梦施施然离开后,沈樾感叹道:“你师姐人真好。”

    祝枕寒正仔细阅着镇纸压着的案子,听到这话,忍不住像张倾梦那般,用指节敲了敲沈樾的额头,力度也并不重,很轻的一下,看他愣愣地摸着额头望向自己,这才觉得心情忽然好了许多,提醒道:“专心了。”便将视线落在案本上,思绪也沉入了其中。

    作者有话说:

    小鸟:小师叔,你打我吧!

    猫猫:知道了。

    我(大惊失色):不可!过不了审!

    第46章 窥书捧紫泥

    仔细翻阅案本的时候,祝枕寒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困难。

    这些案子时间长短不一,跨度极大,短则半日,长则几年,甚至十几年,有些案子甚至已经过了多年才被人发现,案发的时间早已不可考,所以衙门将这些案子收录进案本中时,虽然已经尽量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编号排列,却并非一定是如此先后发生的。

    更何况,有些案子简单,只占了半页,有些案子复杂,能占十多页。

    张倾梦翻了半个时辰,也只翻阅了三十案。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找到东门悬尸一案了。

    祝枕寒侧过视线,看了沈樾一眼:沈樾就像他所承诺的那般,确实很乖巧,端了个椅子,坐在祝枕寒的身边,从怀中取出块帕子,借着阳光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配饰。

    于是他彻底放下心来,低下头,继续翻过一页。

    翻阅案本这件事,可比沈樾抄书的时候要有趣得多。那时候胥轻歌给沈樾找来的都是些人伦道德,礼数廉耻一类书籍,内容十分枯燥,而案本中刊录的,读起来和话本子差不多,许多案子的真相甚至比话本子还要离奇,有时候杀人动机仅仅只是一念之差。

    例如“胭脂血缸案”,当年也是轰动霞雁城的大案子。

    连续几日都有年轻男子在城中失踪,清晨时分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家人找寻无果,只好报官,衙门接到报案后,一个个筛选,一个个排除,多日都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在他们追捕搜查的同时,凶手仍然没有停止恶行,仿佛乐此不疲。

    案本中记载详细,最后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捕快提出了重要思路。

    那些男子年龄不同,性情各异,唯独有一点相似:有家室的贪恋美人,常常流连花丛;尚未成家的正被家里催着相亲,四处撒网;而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更是容易被花言巧语所欺骗的年纪,稍有姑娘展露好意就能让他们彻底沦陷。他们都挑在清晨时分出门,换一种角度想,如果他们不是被迫的,而是约好了时间,特地去见那个凶手呢?

    不约在夜间相见,而是约在清晨相见,是不是受限于某种特殊的条件?

    有了头绪之后,衙门雷厉风行,立刻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

    城中有个名为唐悬月的姑娘,经营着豆腐生意,许多人专程来买她的豆腐,不是真的喜欢吃豆腐,也并非因为她所制的豆腐嫩滑,而是因为她相貌生得清丽,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一种柔弱易碎的感觉,好似白瓷。她虽然少施粉黛,却一定要在唇上涂抹口脂,是很艳丽鲜明的红,落在这张如同清水出芙蓉的脸上,像是开至糜烂的昙花。

    当捕快踹开门的时候,唐悬月就坐在镜前,纤纤素手,正仔细地涂抹着口脂,眼睫低垂,面容沉静,好像犯下那些命案的人不是她,她也从不知这城中有过这样的命案。

    但是所有人也看得分明,她用以涂抹唇瓣的并不是胭脂,而是血。

    紧接着,捕快在后院那些本该盛着豆子的缸中找到了几具磨碾得不成人形的尸体,经仵作查验之后,确认是那几个失踪的男子,如此证据确凿,便给唐悬月定下了罪名。

    这件胭脂血缸案,只是查案的经过就已经占据了整整七页。

    此后,还有三页记载着衙门审问唐悬月时的过程。

    捕快问:“为何要杀人?”

    唐悬月答:“血涂的胭脂最漂亮。”

    捕快问:“为何选在清晨?”

    唐悬月答:“因为隔夜的豆腐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