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沈樾的话突然停了,他咬着嘴唇,不知为何眼眶微微泛红。这样酸涩的痛楚,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或许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场荒谬的感情,隔着漫长遥远的距离,让他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无法亲口告诉祝枕寒小心武林大会上献殷勤的那些人,所以沈樾停顿片刻,只是缓慢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像卡着刺一样的难过。他说:“——为了我以后,不会寻遍武林也找不到对手。”

    胥沉鱼望着他,“是吗?”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沈樾平静地回望,过了一阵,又慢慢笑出来,说道,“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太喜欢他了,所以舍不得他受伤,所以恨不得替他受伤吧?”

    于是胥沉鱼没有再问,只是理了理他脑袋上翘起的乱发。

    她像是叹息一样,轻声道:“希望你的好意,不会付诸东流。”

    就这样,又过许多天,临到出发去栖鹤山庄的那日,沈樾终于重获自由,急急忙忙回去收拾东西,穿过桃林,途径石雕的时候,顺手拨动儿时就挂在石雕上的占风铎,清脆作响——他期待每一次的武林大会,因为唯有这时候,他才能正大光明地与祝枕寒对视,然而这一次他却并不欢喜。回屋后,取了买给祝枕寒的莲花玉冠,小猫在树下,望见沈樾出来,就喵喵喵地唤他,用爪子尖儿勾他的衣角,撒着娇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去。

    沈樾用指腹点了点小猫湿漉漉的鼻子,它就很疑惑地伸舌头来舔。

    “我知道你也想见他,但是这次不行,这次很凶险。”沈樾耐心跟它解释,却换来小猫一口咬住他手指,倒是不重,于是他气笑了,说,“每次我把你带去武林大会,是为了找借口接近小师叔,上回我装醉好不容易骗得跟他同床共枕,你倒好,流氓猫,趁着我睡着了就去舔他,还好我及时发现把你捞回来,否则还让你一只猫抢了我的先。”

    “喵喵喵——”小猫很不服气。

    “别吵啦!”沈樾说道,“我和他都会平安的,你就好好守家吧。”

    他没等小猫再叫唤,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就离开了。

    沈樾一路忧心忡忡,到了栖鹤山庄,找了机会就想去见祝枕寒,一是为了提醒他,二是为了将玉冠给他。不过,他紧张,刀剑宗那边更紧张,因为这是祝枕寒在武林大会上的初次亮相,于是将他本就知晓的规矩一再强调,甚至还抽空替他将念柳剑拿去保养了一下。祝枕寒无论何时身旁都围满了人,水泄不通,沈樾等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宗门行道,展示剑舞过后,正要散场,沈樾偷偷从落雁门溜出来,跑到刀剑宗去,小声地喊祝枕寒,小师叔,小师叔,待祝枕寒转过头来,沈樾就朝他挤眉弄眼,招手示意,让他过来。人群熙攘,都挤在一起,谁也瞧不清是谁,想必混出来也很容易,然而祝枕寒迟疑了片刻,却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向他做口型,说,抱歉。

    祝枕寒是刀剑宗小师叔,剑宗宗主江蓠的关门弟子。

    许多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

    道理,沈樾是明白的。

    沈樾当然懂。他善解人意了很久,将祝枕寒从来没有开口对他说过“喜欢”这两个字视作害羞;将祝枕寒从来没有回吻过他视作矜持;将祝枕寒从来没有来落雁门找他这件事视作身份不同。他理解一切,明白一切,包容一切,他投祝枕寒以珠宝玉石,祝枕寒报之以他读过无数次的话本,因为那些银两要供弟弟进京赶考他都很清楚的。

    然而,这一件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叠加在一起,竟然让他如此煎熬。

    祝枕寒还在等沈樾的回应,可是沈樾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思考,而身侧的弟子发觉他停下了脚步,问道:“小师叔,你怎么了?”

    他只好在临走之际,最后看了沈樾一眼。

    却没曾想,这是祝枕寒在栖鹤山庄,整个武林大会上,看的他最后一眼。

    祝枕寒走后,沈樾还站在原地。

    他惶惶然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祝枕寒竟然是件痛苦的事情,刀剑宗的宗门服装分明是蓝袍云纹,落在眼中,却像是火焰在焚烧,在侵蚀,将他的胸腔烧成灰烬。

    沈樾猛地捂住嘴,剧烈而痛苦地喘息了一下。

    不,不要想了。他告诉自己。

    然而他却无法遏制思绪的蔓延,如同抽丝剥茧一般的,将重重堆叠的虚伪现实全部撕裂,低切的,嘶哑的,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沈樾,你真的很笨,为什么不肯认清现实呢?你喝醉了祝枕寒会让你留宿,你喜欢话本他就帮你找话本,可是换成刀剑宗的任何一个弟子,他也会这样做。你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特殊。他是高岭之花,你是芸芸众生。

    沈樾,你是众生。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他真的对你动情——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挽留过你,没有主动拥抱你,更不会在你吻他的时候回吻呢?

    他一直都很冷静啊,沈樾,不冷静的人是你,耐不住性子主动结识他的是你,装醉扑进他怀里的是你,先说出“我可不可以喜欢你”的人是你,索吻的人是你,自顾自付出的是你。你品德高尚,不愿意让他和你一同堕落,你非要护着那一捧洁白的细雪,即使它将你的手冻得开裂流血,你也不想松手。可是沈樾,你有没有想过雪是怎么想的?

    沈樾怔怔的,问,那雪是怎么想的?

    那声音终于笑了,说,雪什么也没有想。它不在乎。

    第49章 流风枉相见

    “师弟,师弟”

    隔着一层涤荡的水波,有声音远远地传来。

    “沈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好像是在叫他。沈樾缓慢地想着,很迟钝地转动眼珠,然而眼皮却很重,重得他抬不起视线,看不见来人,只能瞥见熙熙攘攘人群间的一抹翠色,衣袂处勾连着穗子。

    “沈樾!”

    下巴被不重地捏住,逼迫着抬起头。

    一瞬间,温暖的阳光重新照在身上,胶着的潮水顷刻褪去,沈樾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温度般的,周遭喧闹的声音也重新涌入耳蜗。他望着眼前的人,低声唤道:“师姐。”

    “我一转头就不见你人影。”胥沉鱼蹙着眉头,说道,“找了一圈,就看到你呆呆地站在这里,动也不动一下,喊你也听不见似的你的皮肤好凉,凉得像块冰。”

    眼前的师弟,头一次露出这样茫然无助的神色,浑浑噩噩,好似魂魄被抽离。

    她收回手,尽量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沈樾尽量作出很轻松的样子,说道,“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胥沉鱼望了沈樾一阵,确定他确实是不肯说,像是要咬碎了牙,咬断了舌头,混着血往肚子里咽,打定了主意将一切都带进棺椁,唯独封棺之际,他才肯吐露一些心事。

    他很倔。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然而他自以为坚硬的壳,一层层包裹的壳,在彻底被击溃的那天,仍会碎成粉末。

    胥沉鱼想,当年,沈父气得将沈樾赶出商都,扔到落雁门来,托付给她父亲,说是要让他好好吃一吃苦。沈樾表面上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不成样子,可他跟着胥沉鱼行至商都的城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家里人至多送到府门,没有追到城门的,所以沈樾这一望,眼泪就掉了下来,偏偏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掉着泪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