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沉鱼心神俱震,赶紧抬手拉住沈樾,触到之后才发觉他的手冷得没有温度,脸却很红,再一摸额头,烫得要命,几乎要将她的手烫伤。沈樾在她面前哭过许多回,这次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反倒是她的眼睛酸涩,几欲落泪,央他,求他,不要毁掉自己。

    沈樾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间,听着胥沉鱼的声音,都是破碎连不成句子的。

    有一次,他勉强撑着精神,问:“师姐,你说什么?”

    胥沉鱼却又不说话了,摇摇头,让沈樾好好休息。

    她此番举动,算是私藏罪人,然而她望见沈樾脖颈露出的一截肌肤上,满是鞭痕,一直蜿蜒生长进衣襟中,她就无法狠心弃他不顾,胥沉鱼甚至后悔起当初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让沈府的人接沈樾离开,她,或是胥寄舟,都很清楚后果,却仍选择了漠然旁观。

    胥沉鱼了解沈樾,知道沈樾是怎样的人,所以她相信沈樾。

    身为父亲的人,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却连问一句有没有隐情的耐心都没有。

    沈樾时常高烧不退,如此反复,等到他的体温终于彻底降下来,只是身体发虚,脸色并不好,时不时的,还要咳嗽几声。引路的童子私传胥沉鱼,说,有人要见沈樾。

    胥沉鱼说,不见。

    那童子却迟疑着没有走。

    胥沉鱼只好又问,是谁?

    童子如蒙大赦,连忙说道,是刀剑宗的小师叔,祝枕寒。

    胥沉鱼想起,从一开始,似乎一切的失控都是因祝枕寒而起的。

    她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隐约能够凭借直觉猜到,于是,她这一次并没有贸然拒绝,而是回去告诉了沈樾,让自己的师弟来决定要不要见——但是,沈樾说,不见。

    于是童子端着一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纠结神情,去传话了。

    胥沉鱼坐在床沿,沈樾靠在床头,怔怔的出神,他没说,胥沉鱼也就不问。

    过了片刻,换了个童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绞着衣角,很难为情地说:“师姐,师兄,我们同那位小师叔说了,师兄不见他,可他非说要见他,不见到就不走似的。”

    他犹豫一瞬,又说:“现在渐渐有弟子围观,再拖下去事情恐怕会闹大。”

    胥沉鱼没有应下,只是看着沈樾。

    几秒后,沈樾像是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似的,慢慢地将视线从窗户挪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欢喜,他只是很平淡地说道:“好,我见。”

    在落雁门的山门,沈樾确实看见了祝枕寒。

    他想了祝枕寒不止一个月,想得快要发疯,如今真的见到时,却并不觉得宽慰,那张脸上出乎意料的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素来清冷的声音也染上了情绪,喊他,禾禾,沈禾沈樾。然而,沈樾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有了第二眼,就有第三眼,他就会再次陷入那种困局中,无法脱身,而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留在临安了。

    台阶的尽头,沈樾闭了闭眼,不再看祝枕寒,转身离开。

    踏入山门之际,他恍恍惚惚地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让祝枕寒看见他的背影。

    然而,他心中却半点快意也无,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这短痛,已经足够他的指尖发麻,藏在袖子底下,颤得像是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所有遗憾或是喜悦,都一并摧毁殆尽,溃为云烟,那些刀剑宗与落雁门的恩怨,悬殊的身份,都在此刻成为“往事”。

    此后,温柔残忍得像一柄断水之剑的临安逐渐远去。

    随之迎面而来的,是千里风沙,烈烈如咽,却是钝刀,一点点将过往剥离。

    第51章 梦觉西窗晓

    “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沈樾侧眸望向窗外逐渐氤氲得更深的夜色,缓缓说道。

    “黄沙镖,鸳鸯剑谱我回师门,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你送我的那册话本。”他说道,“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彻底死心了,然而当回忆重新浮现之际,我发现我的心不是死的,它只是短暂熄灭了,只是一阵微风拂过,就能将火星撩拨得复燃。”

    “当时我太过怀疑自己,也不敢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赴约。”沈樾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忽然笑了,“如今我也知道了,你不是没赴约,是没收到那封信。时间隔了太久,当时你没有收到信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你不是不愿见我——这一点就足够了。”

    祝枕寒迟迟不说话,他摸了摸鼻尖,觉得有些尴尬了,于是找话题来说。

    “至于我一直不想告诉你真正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好丢脸啊。”他说,“如今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的挣扎,大多都是基于你毫不知情的情况发生的,在你眼里,恐怕觉得我突然一下子就不理你了。我也有些担心,你会不会以为我还为了生辰礼物的事情耿耿于怀。当然,小师叔,你更不用觉得我可怜,我如今再讲述那些事情时,并不会难过。”

    半晌,祝枕寒从喉间慢慢逼出几个字:“这并不丢脸。”

    他声音又哑,又低,闷闷的。沈樾讲到后半段的时候,一直不敢看祝枕寒神色,如今听到他的声音才恍然抬头去观望他,即使夜晚寒凉,也能看得清他的眼眶泛红,说话之间,只是眼睫轻轻地一颤,泪水就顺着眼角往下淌,一直蜿蜒滑到他微启的唇瓣间。

    “我我不知道你那时候那样难过,也没有察觉到你当时的不对劲。”

    祝枕寒说着,即使极力压抑着酸涩,仍有滚烫的眼泪不断从眼眶中往外流,引得素来清冷的声音也染上了哽咽,他越是想要阻拦,就越发不可收拾,如同轰然决堤的坝。

    于是他只好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说:“我并不是顽劣不化的冰。禾禾,我比你想象中更早对你动情。从你第一次吻我之际,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后悔当时没有回吻;我确实不善表达,不能像你一样直白地说出喜欢,但是当你问我,你可不可以喜欢我时,我并不是随意答应的,我那时候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不知该如何反应。”

    祝枕寒沾着泪珠的眼睫颤了颤,于是沈樾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连忙要找东西给他擦眼泪,结果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帕子,就只好抓着袖角,走到祝枕寒面前,半蹲着身子,细细给他擦拭眼泪。泪水流进指缝的时候,沈樾惊觉,原来祝枕寒的眼泪也是烫的,旋即,他又觉得这种想法很好笑:祝枕寒又不是冰做的啊。

    边擦,边哄道:“和你重逢之后,相处了这么久下来,我也能大概猜到当时你并不是我看上去那般冷淡。你记不记得,我在落雁门的时候,还刻意刁难你?那时候我心有怨愤,见了你就无法保持全然的冷静,忍不住要刻意刁难你,你不也是处处忍让我。”

    祝枕寒记得。

    当时,沈樾主动提出他们之间再不提前尘事。

    祝枕寒答应了。可是沈樾的脸上却浮现了怒意,似乎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两样都不能够叫他满意。他盯了祝枕寒一阵,一字一顿说道:“你总是如此冷静自持。”

    他现在也明白了——沈樾的百般刁难,只是为了看他失去冷静的样子。

    无论是冷脸相待,还是私自更换鸳鸯剑谱的男剑与女剑,都是为了看他愤怒,看他惊讶,或许只有这样生动的情绪,才能让沈樾有一种真切的实感,眼前的人,并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永远无法消融、只得观望的冰雪,才能让他心头久凝不散的怨气有所褪去。

    祝枕寒垂着眉眼看沈樾,红着眼睛,说道:“我那时不懂,还以为你是真的想与我两清实际上,我来落雁门,就已是抱着不愿见你与旁人修鸳鸯剑法的念头了。”

    “我发现你替我抄了一夜的书时,真是吓了一跳。”沈樾擦干净眼泪,又用指腹轻轻触了触祝枕寒红得发软发烫的眼角,笑道,“在我的印象里,你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一时间什么刁难,什么陈年旧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便想着,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