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樾急得把手背过去偷偷拉着祝枕寒的手晃荡。

    祝枕寒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说道:“不好意思,师姐,瞒了你这么久。我和沈樾确实很早就相识了,所以当初我在落雁门收到师姐寄过来的信后,回的是‘并非委曲求全’,其中纠葛并非一言两语能讲清楚的,只好如此回复,没想到让师姐误会了。”

    张倾梦在脑中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应该没在祝枕寒面前说过沈樾的坏话。

    放松之余,又记起池融那嫉恶如仇的样子,颇有些忍俊不禁,无奈道:“糟糕了,小融师侄那般替你愤愤不平,生怕沈樾把你生吞活剥了,不知道她知道后会怎么想。”

    沈樾小声问道:“五师叔,你不恼我?”

    张倾梦望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发软,笑:“我还恼我以前对你满心偏见呢,为何要恼你?其实你们这样一说,我既意外,又觉得并不意外。我说过,师弟依赖且信任你,而这种下意识的举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养成的,更何况你们以前还是人尽皆知的死对头了说到这个,我又想起来,每次在师弟面前提及你,他的情绪波动都异常的明显,要知道,他从来不会在明面上讨厌一个人的,果然他当时是装出来的。”

    “刀剑宗环境使然,大多人都对落雁门有所偏见,所以你们各自隐瞒着,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白宿说道,“也就是这一次,因为鸳鸯剑谱,刀剑宗与落雁门的关系才逐渐缓解下来,在不了解之前,各自都以为对方都是些难以相处的人。不说刀剑宗和落雁门,即使是刀宗与剑宗也是如此,我与张倾梦来的路上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架了。”

    当然,现在也还会吵架就是了。

    张倾梦笑着轻轻推搡了一下白宿,又问祝枕寒:“师弟,既然正好途径家中,何不回去看看家里人?一来向他们报个平安,二来我这个身为师姐的也早就想去拜访了。”

    这都两个多月了,再怎么消息不灵通,鸳鸯剑谱的事情也该传到他家中了。

    和自己不同,祝枕寒他家里人是真的会因此牵肠挂肚的。沈樾想着,心里微微有些酸涩,不过很快就调整了回来,因为他也太久没有去拜访过祝枕寒的家人了,上回祝枕寒还说呢,祝安平问他什么时候来,而沈樾也满口答应,途径雍凉的时候要去拜访的。

    于是沈樾转了转祝枕寒腕上的玉珠,说道:“我也打算找个时间拜访呢。”

    祝枕寒低眉沉吟了片刻。

    他不回去,是怕连累到家人。

    然而,要是不报个平安,恐怕家里人也会一直惦念着。

    正犹豫着,符白珏已经回来了,沈樾吓了一跳,符白珏的脸黑得像是锅底,索性装也懒得装出乖巧的模样了,手中的折扇摇着,啪嗒啪嗒,无一不彰显著他心中的烦躁。

    他缓了缓气儿,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祝枕寒说:“在聊我要不要顺道回家看一看。倒是你,怎么了?”

    “回。”符白珏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而且,我们要尽快赶去。事态已经脱离掌控了,等见到姨母他们之后,要让他们换个住处,我怀疑后续魔教会对他们下手。”

    张倾梦听他这样说,神色也凝重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魔教对祝枕寒和沈樾下了追杀令。”符白珏难得露出这样严肃的神色,迎着众人错愕的视线,说道,“血煞段鹊,右护法聂秋,还有白虎门,都已经在路上了,此令一出,全局皆动,所有计划都要重新制定了。唯一的好消息,是魔教一旦对你们二人下了追杀令,这就不仅是你们与魔教之间的事情了,而是整个正道与魔教的事情。”

    即使其他门派对鸳鸯剑谱起了心思,也要先对付魔教,再说要如何处置。

    他想,这江湖的局势瞬息万变,就在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不知多少人动了。

    与此同时,天镜宫,主坛。

    坛中白袍女子双手交叠在膝上,腕节玉环轻叩,她面容如含苞待放的花蕊,长发似潮,眉心绘着一瓣血红色的花,半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落肩抬腕之际,惊起泠泠水纹。

    听完弟子的汇报后,女子起身步出水池,两侧立刻有人步上前为她披袍系带。

    弟子垂首道:“宫主亦要出手吗?”

    “此前还有些犹疑,不过,既然魔教下了追杀令,就说明那鸳鸯剑谱是真的。”被称为宫主的女子赤足踏过白石地砖,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兀自走到旁边拿起剑台上的剑,手腕微动,将剑拔出两寸。自剑格与剑鞘的交界处,璀璨无匹的锋芒逐渐流泻而出,不似剑光,更似烈阳,她盯着手中的剑,说道,“那我如何都要插上一脚了。”

    弟子又道:“我听说那同行的几人,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女子闻言,归剑入鞘中,敛去艳艳锋芒,却轻笑道:“这世上不乏佼佼者。敢在这种时候淌这趟浑水的,谁又不是被称为‘天才’,或者,曾经被称为‘天才’的人?”

    她说:“去传,剑情花蕴,于此日出关。”

    往南,一个隐于深山之间的小屋。

    小孩扒拉着桌角,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念着信上的字:“追、杀、令——”

    他话音未落,额头就被狠狠敲了一下,诶哟一声,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师父。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认得的东西。”师父冷着脸说道,又继续去看手中的信,然而他越是看下去,面色就更凝重。小孩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复杂的神色,嘴张了张,想要问,又怕被师父再敲脑袋,纠结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说出话来。

    却见师父突然站了起来,小孩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没想到男人绕过他,只是去翻箱倒柜了一阵,从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一柄剑来。

    这剑只是以布缠着,没有剑鞘,显露在外的一截剑柄也是古朴陈旧的颜色,混迹在那一箱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倒也很像是随意丢弃的杂物,不像那些江湖侠客的漂亮剑。

    小孩见他去取剑,忽然明白了什么,大惊失色,嚷道:“师父,你说要封剑的!”

    “我欠千机阁阁主袁千机一个人情。”男人望着手中的剑,眼底浮现怀念的神色,“我确实说过要封剑,但我也说过,我会留一剑给袁千机。他不久前就说过魔教应该会对鸳鸯剑谱动手,也预测到魔教会下追杀令,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小孩还想说点什么,可男人已经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他的衣领往山下走了。

    如此陡峭崎岖的山峰,他如履平地,不消几息便从半山落到了山脚,小孩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只好有气无力地蹬了蹬腿,问道:“你多久回来啊?”

    男人把他放下来,说道:“我只出一剑,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

    正蹲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婆婆见到他们师徒二人斗着嘴过来,早已习以为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问道:“小宋,你又要出远门哇?没事,每次他在我这里住着可乖了。”

    “多谢。”男人点点头,又看向小孩,“这一个月,不许懈怠。”

    小孩:“知道了——名震天下但是说话不算数出世又入世的剑心宋渡卿——”

    下一秒,他哇哇大叫,赶紧去躲那来势汹汹的一掌,闭着眼睛蹲在地上装鹌鹑,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那一掌落在自己身上,很小心地抬眼一看,师父早就走得没了影子。

    往东,临安,落雁门。

    接到消息的掌门胥寄舟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一旁的胥沉鱼静静地听着,神色虽然也不是很好,却仍然镇定自若,童子言罢,她转头望向胥寄舟,说:“父亲不必忧虑,多日前我前往刀剑宗正是为了此事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