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算着时间要到了,将手中的伞放在地上,转过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符重红突然开了口。

    “白珏。”她如此唤道,声音发哑,浸着雨水的寒凉,“我知道是你。”

    符重红只是垂眸凝视着那方枯瘦的墓碑,于是符白珏也止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我不知你如今是何般模样,过得如何,在做什么。”符白珏听着符重红这样说着,忽然想,他以前听过符重红这样小心翼翼得近乎生疏的语气吗?似乎没有。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没有照看好师兄,所以这么多年都对我避而不见,每每当我要追上你时,就与我擦肩而过。我总是在追你,总是追不上你。”不是这样的,符白珏想,他是恨自己甚至没有见到师兄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面,“师兄说过,我们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弟,要互相扶持,好好相处;师兄也说过,只要足够有权有钱,就能够重振师门。我并不怀念当初的门派,不过是怀念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日子,可如今我终于成为了白虎门门主,也攒下了许多钱,师兄却已经走了,就连你也不愿意再见我一面。”

    “我不懈习武,却惰于策谋,来到魔教之后,我勉强向左护法周儒学了一些,却没甚成效,或许是因为我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你在出谋划策,我只需要无条件地信任你就可以了,所以事到如今也学不会。”符重红忽然笑了,“大概真是不适合。”

    她伸手取过墓碑上的酒杯,将杯中酒倾洒于地上,逐渐融入泥土中。

    “如果恨我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动力。”符重红缓缓说道,“那你就继续恨我吧,然后活下去,直到我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费尽心思破解了你的谜题,找到你的那一天。”

    然后,符重红拿起两个酒杯,又淋着雨离开了。这是她头一次没有追过来。

    过了一阵,确定符重红真的离开后,符白珏走过去,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墓碑上,闭上眼,像是罪孽深重的罪人一样的忏悔,然后他将伞放在墓碑上,遮住风雨,走了。

    如今立于桃树下的符白珏,同样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说道:“我不会半途而废的,但是,我希望我们真的遇上她的那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只管离开,让我留下来和她将一切都解释清楚。”

    他是为了师兄和师姐走到今天的。

    所以,被迫将隐藏于心的所有秘密都说出口,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祝枕寒和沈樾当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听他们答应下来,久久停滞于符白珏心头的,缓慢而煎熬的烧灼,终于有所缓解。

    然而,随之而来诞生的是无法遏制的期盼,又将簇着扑不灭的火,烧成新的荒芜。

    第65章 行行明镜中

    沈樾缓了一天,身上的酸痛也终于消得差不多了。

    符白珏见沈樾在院子里伸懒腰,往树上一翻,就倚在了满缀桃花的枝桠间,动作很是轻盈,不由得想,也不知道昨夜祝枕寒将他折腾得多么凶,竟然能将这么一个甲等镖师折腾得走两步都一瘸一拐的正想着,祝枕寒也从里屋出来了,手中端着两个碗。

    见他过来,沈樾就压着身形,伸着颈子来瞧,祝枕寒很配合地将碗递过去。

    符白珏很希望自己没看见沈樾脖颈上扎眼的吻痕,但可恨他眼神太好,即使夜色如此深,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揉着眼睛,赶紧转身走了,不打搅这对腻歪的鸳鸯。

    咳,不是鸳鸯,确切地说,是鸳鸳。

    祝枕寒将碗递过来,沈樾就凑过去嗅了嗅,“酒?”

    他屁股这时候还隐隐作痛,沈樾苦着脸,想,莫非祝枕寒喝酒喝上瘾了?

    祝枕寒只是说:“你尝尝。”

    酒碗面上浮动着几片桃花瓣,沈樾抓着树枝,真的低头尝了尝。抿了一口,他就立刻尝出来这是青梅酿成的酒,入口时酒的味道反而不明显,更多的是青梅的酸甜气息,又有桃花的浅香点缀,还挺好喝的,祝枕寒要收手了,他就忍不住讨要:“还想喝。”

    总归符白珏已经回屋了,祝枕寒这特地端出来的两碗酒也就都进了沈樾的肚子里。

    沈樾饭饱酒足,满意地摸了摸肚皮,邀祝枕寒一起上来跟自己吹吹夜风。

    祝枕寒知道这只小鸟向来都喜欢在月上枝头的时候跑到高处吹晚风,偶尔兴起,还会摘一枚叶片衔来吹曲,不过,这枝桠恐怕是承不住两个成年男子,非得折在他这里。

    沈樾托着脸颊想了想,兴致勃勃说道:“那我们上屋顶去!”

    他从来没和祝枕寒一起这样在逐渐酿成琼浆的夜色中吹着微风,所以格外兴奋。

    祝枕寒知道,自己以前是被那种幼稚的想法所牵绊,他以为沈樾只是喜欢他清白不染尘埃的模样,所以要端着矜持,故作冷静,即使知道沈樾有这样的习惯,也看见过好几次,但都只是远远地观望,等到沈樾终于觉得无趣了,跃下屋檐时,他才显出身形。

    于是祝枕寒说,好,又让沈樾先上去,他将酒碗端进屋就过来。

    等到他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沈樾果然已经攀上了屋顶,正翘着腿等他,祝枕寒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也登了上去,坐在沈樾的身侧。适逢十五,月圆似盘,伸手可摘,晚风也沉沉似低语,是恰到好处的凉爽——沈樾忽然问道:“小师叔,你喝没喝酒?”

    祝枕寒摇了摇头,说道:“你也知道我的酒量,一沾就醉,自然不敢喝。”

    他话音刚落,沈樾就扣着他的下颚倾身过来,顶开牙关沿着湿热的舌尖缓缓一触,退出去之后,笑盈盈地眯起眼睛,说道:“那你可以在我这里尝尝,味道还不错。”

    确实是青梅清甜,泛着一点酸。

    “你现在又很大胆。”祝枕寒用指腹擦去他唇边水迹,“不怕被人发现了?”

    “应该也没人会往房顶上看吧。”沈樾想了想,又说道,“要是真的被发现了,以你的武功竟然没有提前察觉到有人来,就说明你有心害我,你偏要引着我来吻你的。”

    他歪道理很多,祝枕寒不同他争辩,只是想起一件事情来。

    “我第一次和你放下彼此的身份,交谈的时候,就从你身上嗅到了青梅的气息。”他略带怀念地说道。那时候正是他在解救将要卡在缝隙间的小猫,檐上的少年听到他喊的那一声“咪咪”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跃下来,招了只小鸟,诱得猫咪钻出来被抓住。

    沈樾也想起来了那件事。

    “我当时刚从师门出来,嘴里吃着青梅,手里拿着,怀里还揣了几颗,若不是因为看到是小师叔你在那里,我才不会特地攀上屋檐去瞧。”他说,“跳下来的时候,你看我一派淡然,其实怀里的青梅差点就要一骨碌掉出来了,我赶紧蹲下去才将它稳住。”

    祝枕寒还以为沈樾蹲在自己身边是为了瞧小猫,结果是因为怀里的青梅快要掉了。

    或许是念着这种酸甜的味道,当祝照晴问祝枕寒有没有想尝的酒时,他给出的回答便是青梅酒,尽管不是为了他自己要喝,但是能给沈樾尝一尝,倒也了结当时的念想。

    适时地起了一阵风,沈樾像是看到什么了似的,突然站起来了。

    他伸出手,将那片被风吹得飞扬的树叶握在手中,重新坐回祝枕寒身旁后,将树叶捣鼓了一番,然后抵在唇边,徐徐地吹出清亮却不刺耳的曲子,祝枕寒听了片刻,也听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了——是在小孩子之间广为流传的童谣,调子很好记,在祝枕寒小时候,浮兆镇很是流传了一阵子,没想到身在商都的沈樾听过这首歌,或许也唱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