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这你就做错了。”祝母的声音很柔,让人生不出半点不满,“你与你父亲之间,他是长辈,你是晚辈,自然是有沟壑的,但是你父亲与你小叔是兄弟,是平辈,你父亲再如何也是会将你小叔的话听进去的。我认为你应该找个机会,和你小叔回一趟家。你想,即使不谈你父亲,你的兄长这两年也寻过你,你不想见你父亲,莫非连兄长也不愿意见了吗?至少要向他们报个平安才是。更何况,你如今已经是甲等镖师了。”

    沈樾想,他其实也是明白的。顾厌说他的反抗应该更为盛大,而他取得了令牌后,却迟迟没有考虑回沈府。他大可把他那明晃晃的甲等镖师令牌摔在父亲面前,告诉他,没有他,自己一样能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刻意忽视,这不就好像他是在逃避吗?

    他抬起头,迎面对上的是祝枕寒略带担忧的眼神,是很纯粹的一汪泉,这样定定地望着他,轻声说道:“倘若你要回沈府,我和你一起回去。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了。”

    沈樾考虑了一阵。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去问祝南絮:“絮絮,觉得哥哥该不该回去?”

    祝南絮摩拳擦掌,兴致很高:“回!沈哥把我也带上,我给你当打手!”

    ——“打手”这词儿,也不知道她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沈樾笑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等事情结束后回去一趟好了。”

    祝南絮欢呼——其余人,包括祝枕寒在内,心里都松了口气。趁着这个空隙,祝枕寒感觉到沈樾开始动手动脚的搞小动作,身形往他的方向一靠,手指勾着他后腰处的腰封穗子,说道:“我是看在爹娘、絮絮的面子上才决定回去的,可不是为了我爹。还有我仔细想了想,我来雍凉许多回,却没领你回过商都,也该找个机会让你见一见了。”

    见一见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祝枕寒心头软软地陷下去了一块,指尖拂过沈樾额前的碎发,说:“好。”

    他不知他的神色既温柔又宽和,似积雪凋融,一双丹凤眼微微低垂,拢着阴影构成的帷幕,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每当他这样望着沈樾时,沈樾都只能从他眼中望见自己。

    等沈樾好不容易从祝枕寒的眼中脱了身,抬头才看到众人已经盯了他们许久了。

    沈樾:“!”好坏的猫,竟然知道用美色误人。

    许是看出他的尴尬,沈母便打圆场,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答应下来,这才纷纷散去。

    出了门,祝照晴正等着祝枕寒和沈樾,见他们出来,她走过去低声说道:“兄长,方才没有机会说,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们两个。进门前,絮絮误打误撞将这件事告诉了你的师姐和师兄,不过我看他们的意思都是不欲干涉,沈哥应该也能放下心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捷报频传。

    沈樾尬得两眼一黑,不过经过这夜,他多少也已经麻木了。

    说完后,祝照晴便带着祝南絮离开了,将时间留给这对小情侣。

    回到房间后,两人顶着正大光明的新身份黏糊了一阵。沈樾屁股疼着,祝枕寒就扶着他的腰,任沈樾攀他,近乎厮磨地舔咬他的嘴唇,他自像木桩子一样岿然不动,就应了那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忍得额上的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滑进沈樾的唇齿间,有一点湿咸的味道,然后又沿着微颤的喉结没入衣襟,留下弯折的水迹。

    然后二人同时听到窗棂响动了几声,嗒嗒嗒,很清脆的响。

    祝枕寒擦了擦沈樾面上的汗,起身过去瞧。甫一打开窗,窗外敲敲打打的小东西就急吼吼地飞了进来,在房间里乱飞,晃晃荡荡掉下好几根羽毛,发出悦耳清亮的鸣叫。

    沈樾很欢喜地喊道:“小青!是师姐让你来的吗?”

    那只鸟似通人言,听到他的声音,也不闹腾了,收拢了羽毛落在他的手腕上。

    祝枕寒也走了过来,这只青羽的小鸟倒是不怕人,在沈樾的手腕上蹦跶几下,像是被什么所缚,沈樾从它的爪子上取下一卷小小细细的竹管,拆开,从里面倒出了字条。

    第68章 或涌如波涛

    字条上,娟秀的字迹清晰可辨。

    祝枕寒和沈樾走到桌案前,借烛火一字字地观看,小青鸟便落到窗沿上去了。

    胥沉鱼写道:

    ”师弟,小师叔。既然见到字条,说明和我猜测的一样,你们已经到了雍凉。”

    沈樾跟祝枕寒解释道:“落雁门饲养的禽鸟,分群而训。不同的鸟负责送信的区域是不同的,就像这只小青,是师姐的鸟,她只有往雍凉地界送信时才会将它派出来。”

    再继续往下看,胥沉鱼没有过多寒暄,很快进入了正题:

    “我早就收到了师弟寄来的信,却迟迟没有派出弟子,是因为我察觉到事态有异,便请师父出面,再去刀剑宗请了江宗主,其间花费了我一番工夫,所以到现在才腾出空来将此事告知你们。果然,魔教在这之后也发布了追杀令。如今除却师父、江宗主,要干预鸳鸯剑谱一事的,还有归隐已久的宋渡卿、天镜宫的花宫主,如此形势,想必魔教教主也不会袖手旁观。我虽不知剑心与剑情都怀揣什么心思,但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这纸张为了便于储入竹管中,是薄薄的一层,打开有很长一条,好似绸带。

    “我其实想说,你们最好在安全的地方等到与师门会合再出发,不过我也知道,如今的局势紧迫,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也容不得你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所以我只能这样说——切记,谨慎行事,请相信师门,也请相信正道绝不会纵容魔教此举。”

    最后,她写:“倘若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不要惦念着鸳鸯剑谱,性命为重。你们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无论是落雁门,还是刀剑宗,都不愿意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失去你们。我如今正在接替掌门的位子,大典之日,备酒以待,望你们能及时归来。”

    看完这千里迢迢送来的信,祝枕寒和沈樾皆是感慨万千。

    祝枕寒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落雁门过了这么久也没有派出弟子协助,如今这疑惑算是解开了:因为胥沉鱼去请江蓠了。

    他想过刀剑宗会派出其他人,所以当张倾梦和白宿出现的时候,他并不是很惊讶,只是江蓠祝枕寒想,江蓠大多时候都是不苟言笑的,又是极为冷淡的,他没想到江蓠竟然肯出山。她在剑阁停了太长时间,长到所有人都怀疑这剑阁中锋利无匹的剑无数,而江蓠就是其中最特殊的一柄剑,所以她才不离开,也没有任何想要下山的念头。

    或许她并不是剑,他想,她只是比平常人的欲求更少,却仍是血肉所铸。

    弟子有危险,她亦会提剑而出。

    感慨之余,祝枕寒忽然又记起了一回事。

    胥沉鱼的师父,不正是胥轻歌吗?如今江蓠是和胥轻歌在一起?

    他说:“禾禾。”

    沈樾现在正十分想念师姐,一只手攥着字条,一只手抚着小鸟胸口上的软羽,听到祝枕寒在喊他,这才如梦惊醒般的,抬头看了过来,缓声问道:“怎么了,小师叔?”

    祝枕寒说道:“我好像没有同你说过这件事。在落雁门的时候,你师父曾私底下找过我一次,问我,我师父近来如何,我说她仍然在追求剑法的精进,他就又问我师父有没有提及过他,我说似乎没有,他便很失望地离开了。莫非他们之间有别的交情吗?”

    沈樾听他这样说,想了一阵,也觉得很奇怪,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况且,虽然你师父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我师父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瞧他身上携带的酒葫芦就知道了,他是随性惯了,出剑之前还要喝两口酒,也不喜欢被什么东西束缚,即使宗门给他安了个掌事的职位,他却都不怎么管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说他特别在意谁。”

    七个剑客,除温展行、花蕴、方岐生之外,都不是很在意红尘事,并无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