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短,一寸险。近身对于段鹊来说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她也心知匿光令比起武器更像暗器,在明处使用匿光令占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极大地削减她手中的令牌数量。

    段鹊眸光微动,望了一眼将血煞门众堵在院门外的那三人。

    然后——

    她扯下腰间的酒葫芦,不等祝枕寒和沈樾反应过来,咬下塞子,抬手将葫芦里满溢的烈酒倾洒在地,甩开晶莹的弧线。念柳剑化繁为简,平平刺来,快似疾风,段鹊脚下不停,踏上院墙,顺势避开那一剑,只有衣袂被削下一角,右侧又有招风剑横扫,她抬了抬手,匿光令自她袖中飞出,弹开沈樾的剑,不过几息时间,已将酒倒在院内各处。

    祝枕寒冷声道:“即使玉石俱焚,你也要将我们二人斩杀于此吗?”

    段鹊的声音低低的,泛哑,神色依旧冷漠,说道:“这不叫玉石俱焚。”

    她抬手将火折子摔下,火焰触到酒水,顿时簇拥着暴起,将杂院内的空气灼烧得沸腾起来,逐渐汇聚成一道火障,而段鹊反手射出一令,院门轰然闭合,木栓顺势滑落。

    迎着贪婪的火舌,烈烈火光在那张艳丽得不似活人的面庞上映出斑驳的痕迹。

    段鹊轻轻地拂开衣袖,薄纱外袍一掠,火焰顿时攀援而上,她却波澜不惊。

    朱唇开开合合,吐出几个字来:“火焰才是我最锋利的武器。”

    说罢,只听风声尖啸,祝枕寒立刻举剑回挡,令牌的力度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原先刻意拉开距离,如今却又迅速拉近了距离起先祝枕寒并不明白段鹊有何用意,在真正交手的时候心中才顿感骇然。段鹊立于火中,如同血色的火蝶,被风吹着移动步伐,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正好躲开扑面而来的火焰,而她袖上正贪婪地汲取着火源的点点火苗,在她拂袖之际荡开炙热的温度,留下炫目的火光,根本看不清她动作。

    她袖中还有多少令牌——指间夹着几枚令牌——她接下来要朝哪里进攻——

    眼睛被升腾的热气逼得几欲落泪,像是失去了视觉一般,无从辨别。

    沈樾站在段鹊身后,勉强看得清楚一些。那火焰烧尽袖角的薄纱之后,并未继续向内侵蚀,不曾沾染她中衣分毫,竟将颜色灼烧得更鲜亮,如此效用,只可能是火浣布。

    祝枕寒止住步伐,挥剑斩破自己的衣角,撕下一截布料,遮住双目,系于脑后。

    既然光凭“看”已经成了拖累,那他索性舍弃了视觉,仅凭听觉来判断段鹊的一举一动,只要有所移动,必定有轻微的风声,必定牵引着火焰晃动,温度也会有所变化。

    不消祝枕寒说出口,沈樾也领悟了他的用意。

    然而沈樾并没有照葫芦画瓢,学着祝枕寒那般遮挡视线。

    火焰越烧越旺,席卷了整个杂院,将一具具尸骨烧得蒸腾出刺鼻的黑烟。

    他们绝不可能像段鹊一样在这里久久停留,必须要找到离开的方法,眼下祝枕寒牵制着段鹊,偏门是指望不上了,沈樾立刻去取卡住院门的门栓,欲要打破僵持的局面。

    段鹊方才洒酒的时候,是沿着院墙洒的,只有大门附近的火焰相较微弱,但即使是微弱的火焰也足以烧灼沈樾的手掌,惊起阵阵疼痛,他有些呼吸不上来,只好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竭力扳动门栓,忍着钻心的刺痛感,想将弯折得扭曲的门栓取下来。

    一声隐忍的闷哼,是祝枕寒腰际不慎被匿光令削下一大块血肉。

    轻微的抽气,钝器没入身体的声音,是段鹊肩头被念柳剑贯穿。

    沈樾听着身后的动静,又听到院外逐渐传来的喧闹声,他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太过灼热的温度已经将他的理智蒸发得所剩无几,他咬破了嘴唇,腥甜味在口中蔓延开,带来片刻的清醒。他立刻调转手中的剑,用剑柄狠狠地敲上门栓,门栓被这破釜沉舟般的一击敲得开裂,他顾不得去在意嵌入皮肉的木屑,发狠似的握住门栓,用力扳动——

    门栓应声折裂,跌落在地。

    清凉的风灌入院内。

    沈樾大喜过望,没等看清院外的情况就要回身踏入火场去助祝枕寒脱困,腰际却被蛇似的东西缠了上来,其中蕴含着汹涌澎湃的内力,以不容抵抗的力度将他往后拖拽!

    与此同时,正与段鹊缠斗的祝枕寒感受到风的流向发生变化,也意识到是沈樾成功打开了院门,他心性素来稳重,不曾恋战,错步回踏,使出鸳鸯剑谱的“孟冬百草寒清霜”,作简为繁,剑法杂乱不堪,意在扰乱段鹊的攻击,随后朝院门的方向飞快退去。

    段鹊知他要逃,哪肯放过,手臂一甩,排出三枚匿光令。

    她肩头受伤,力度不比平时,令牌有所偏离,然而一击中了,必会使祝枕寒重伤。

    令牌的速度比祝枕寒退却的速度更快,眨眼已追至面前,他用来遮掩的布条也松动脱落,露出一角,可让他窥见那三枚呼啸而来的匿光令,直直扑来,如同漆黑的利箭。

    祝枕寒知道自己是避不开了,心思百转间反而使出“季冬大雪藏梅香”,不用剑回护住身上命门,而是引滚滚烈风潮入,挥出一剑,观他的架势,竟是打算破釜沉舟,要用这暗藏杀机的一剑接下所有令牌——绸缎就在此时攀上了祝枕寒的胸腹,避开了他正不断往外淌着血的腰际,用比匿光令更快、更果决的速度将祝枕寒拉出了杂院的大门!

    就在祝枕寒微愣之际,沈樾已经从身后接住了他。

    余光中,他瞥见一抹素白的身影翩然而至,臂弯间绸缎飘舞,轻盈似谪仙,袖间玉环随风而动,轻叩腕骨,似潮黑发在半空中摇晃出璨然的微光,虽不曾见到她面目,但她手中已然拔出两寸的剑,映着火光,流泻出堪比骄阳的锋芒,足以说明她的身份了。

    天镜宫宫主,剑情,花蕴。

    “魔教侵入雍凉地界,肆意虐杀,我天镜宫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花蕴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祝枕寒和沈樾,而是望向院内惨烈的场面,以及站在遍地血腥中的段鹊,垂眼时,眉心血红的花瓣低伏,衬着面颊,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哀伤。

    “如果这就是魔教想要的。”她说道,“那便以战止战吧。”

    鞘中宝剑彻底抽离,寒芒乍现,如飞湍玉瀑,使风声有片刻的凝滞。

    花蕴抬剑,遥遥指向段鹊,说道:“此剑名绝,请段堂主指教。”

    第82章 日月互盘礴

    身后,侯云志低声解释道:“方才,我们发觉杂院中起火,心中焦急,想要闯入杂院救出你们,院门却被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而那些血煞门众像是不要命似的将我们团团堵住,欲要取我们三人的性命僵持之下,升腾而起的火光和黑烟引来了天镜宫的人,局势顿时偏移,花宫主又问我们院内的是不是祝枕寒与沈樾,我急于救人,便对她说‘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她出手将你们二人拉出了火场。”

    祝枕寒用手捂住腰间的伤,在沈樾的搀扶下站起身,说道:“多谢。”

    他这话是对挡在身前的花蕴说的。

    想来也很唏嘘,他们躲了天镜宫一路,没想到如今竟是天镜宫救了他们。

    花蕴闻言,只是淡淡道:“不必言谢,我原本也是为了鸳鸯剑谱而来的。只是魔教当前,剑谱的事情先往后放一放,等我解决了血煞门众之后,就会轮到你们两个了。”

    她说完,不等祝枕寒有所回应,径直往院内走去。

    显然,就如花蕴此前所说的那般,她接下来要请段鹊指教她手中的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