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床上的谢遥忽然蜷起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似乎是冷得厉害。

    沧月仙尊见状,立刻握住他的手为他输送灵力。他与谢遥的灵根属性相冲,无法输送太多,只能时不时送上一点暂缓他的疼痛。

    谢遥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随后继续陷入沉睡。沧月仙尊见此,小心松开手,起身同皎月走到殿外。

    素心湖依旧平静如昔,与往日并无不同。立在湖上竹桥上,沧月仙尊扶着栏杆,凝着远处沉声道:“接下来会如何?”

    “接下来……”皎月仙尊愣了愣,随即轻声道,“师兄,你知道的……”

    “我自是知道,”沧月仙尊道,“可我就是不甘心地想问一问。”

    他原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接受。

    明明下山前还神采奕奕地跟他斗嘴的人,回来就成了这样。

    甚至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从这四日的情况来看,”皎月说得很平静,“接下来,水月每日的清醒时间会越来越少,五识会随着毒性的发作慢慢消失,再接着就是三魂七魄,最后……”

    “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纵使这话重复听过数百遍,沧月仙尊还是忍不住闭眼,心中一颤。

    他缓声道:“若是尽力延缓,有多少期限?”

    “最多三年。”

    “只有三年?”

    “已是极尽全门派之力了。”皎月道,“若不是师兄用心血为水月炼了几颗保命丹药,他根本撑不到回来。”

    “三年时光对一个修仙者来说,”沧月仙尊道,“不过沧海一粟。”

    “可对水月来说,却是日日如坠炼狱的折磨。”

    沧月仙尊转过身来。

    皎月道:“师兄,容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千年来中了心魂空之毒的人不过寥寥,能撑这么长时间的人更是罕有。先前你怕水月乱折腾不让他下山,整整囚了他十年,后来又为了定他心性,为他收了徒弟。可这一切结果如何?他还是下了山,为了徒弟毒发,甚至增添无数痛楚。”

    “修仙虽然是逆天而行,但冥冥之中仍是难逃天意。师兄若强留水月性命,以后的三年,他便会日日如此,痛苦地清醒,昏睡,再清醒,再昏睡,直到永远醒不过来。”

    沧月仙尊道:“我答应过师尊,要护好他。”

    “可你们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皎月道,“愿不愿意被护着,愿不愿意被困在山上,愿不愿意收徒,愿不愿意……这样活着。”

    “那就让我眼睁睁看自己的师弟死!”

    沧月仙尊终是抛却一门之主的身份,失态质问道。

    “难不成我就愿意吗?”皎月也是罕见地动了怒气,“这么多年我翻遍世间无数医书典籍,致力找寻治疗之法,可次次都是一场空!水月亦是我师弟,我比师兄更想让他活着!”

    见着昔日温润和气的皎月如此动怒,沧月仙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皎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敛起怒气,低头行礼请罪:“皎月有错,请掌门责罚。”

    沧月沉默一会,扶起他的手,道:“你有什么错。”

    错在他。

    微风撩过湖面,画出丝丝波澜。又是一轮斜阳入山,沧月仙尊眺望远处覆满金黄的辽阔山林,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他是这偌大仙门的掌门,是筑方说一不二的人物。人们敬他重他,同样也畏惧他。若是他愿意,天下珍宝奇材尽可纳入囊中。

    可他救不回自己的师弟。

    真是没用至极。

    “水月还有多久能醒?”他疲惫询问道。

    “约莫半个时辰。”

    沧月点点头:“待会我们再去看看他。”

    “师兄……”皎月有些欲言又止。

    沧月知道他想说什么,开口道:“你不是说我从未听过他的想法,总是把事情强加在他身上吗?”

    “这回我不管了,他的命,让他自己做主。”

    金黄色的阳光映得他侧脸坚毅,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霸气,是挽月门掌门该有的模样。

    可皎月却莫名想到当年师尊对沧月说的一番话。

    那是寒冬腊月,师尊把他们二人揪下床,让他们只着单衣练剑。如此操作对他们来说一向正常,听话练就是了。偏偏那日少年沧月怕冷犯了懒,说什么也不愿意挨冻。

    见他如此,师尊没有罚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将剑扔到地上,冷声道:“沧月你要明白,你是大师兄,亦是未来挽月门的掌门。你此举我能理解,毕竟谁都有软弱的时候,可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能软弱太久。”

    “我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软弱,之后立马捡起剑滚出来。”

    后来自己跟着师尊出去,不到片刻沧月也跟着出来,二话不说便开始练剑。

    从此日日坚持,再无任何懈怠。

    而方才沧月从失态再到恢复原状,约莫是半刻钟时间。

    他给了自己半刻时间去软弱,为了他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