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地方也是……我一路过来,就没见有个不亮的地方。”

    “只有你这里,晚上才像个晚上……”

    师隐听着,忽然伸出手,覆在阿鸾的眼上:“阿鸾……你睡过一个好觉吗?”

    在黑夜里的声音莫名有些冷淡。

    “什么?”阿鸾愣了一下,没有听明白。

    师隐仍然蒙着他的眼睛,但冷淡的假象已然褪下。

    阿鸾听的很清楚,那声音明明是温柔的,温柔的足够他确认身边的人是谁。

    师隐又问了一遍:“这里……太亮了,阿鸾,一直以来,你可曾睡过一个好觉吗?”

    阿鸾在他掌心下面的眼睛眨了眨。

    应该是眨一下。

    师隐能辨出那个触感。

    睫毛搔过掌心,有些微痒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底,心就也跟着微微痒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拿开手。

    他们就这样坐着。

    月光模糊地照进来,投在地上,也变成模糊的一片银霜。

    过了许久,阿鸾才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让他很高兴的事情:“当然,也有过的……”

    “不过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母妃还在,我就睡的一直很好。”

    “后来……”

    阿鸾没有再说下去,师隐也放下了手,但就在刚要落下去的时候,却又重新被阿鸾捉住了。

    阿鸾捉住了师隐的手。

    贴在脸颊处,亲昵地蹭了一下,问:“师隐,我今晚可以睡在你这里吗?”

    “刚刚那句话我还没说完,后来……就是在你的精舍里的那次,那一次,我睡的也很好。”

    “所以,师隐大师,您可否分一半的床榻,留给我这个可怜的一直也睡不好觉的小皇帝呢?”

    师隐去看阿鸾。

    他们的脸都藏在黑里,但目光却能透过这黑看到彼此。

    师隐看到了阿鸾在笑,于是,他便不能不答应:“好。”

    两个人便并排躺下来。

    他们都还醒着,虽然夜已经太深了,但他们还有一些话要说清楚。

    师隐先问:“此次的讲经会……是为何而办?”

    阿鸾就睡在师隐身侧,听见了这句问话,便笑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的呢。”

    师隐本来确是没有打算问的。

    就算是下午时见到阿鸾的那一瞬间,他也没有打算要问出来的。

    但晚间大兴寺方丈说的那一番话,实在叫他不得不在意。

    方丈的意思,如今他竟算作是大兴寺的人了。

    可方丈当初既然接纳他寄居精舍,想来就该是知道幕后之人身份的,即便是不能准确得知,却也是能知晓一二的。

    如此,他便不可能与大兴寺同道。

    不过他并不愿意为难阿鸾。

    师隐抿了一下唇角,淡淡道:“若有不便,你也可不说,无妨。”

    阿鸾就在被子里抵了一下师隐的胳膊,有些不高兴地道:“我跟你哪里有不便啊,只是你难道还不许我想一想怎么说了吗?”

    师隐问:“想好了?”

    阿鸾就说:“嗯,这场讲经会……是太后提出来要办的。”

    师隐微微蹙眉:“太后?为什么?”

    大兴寺还能牵扯到后宫去吗?

    阿鸾就噗嗤地笑了出来,没忍住一般,声音里都带着笑,说:“那当然是我怂恿的她啦。”

    “谁叫你偷偷跑了,又让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呢?那我只好假借个由头,把你骗进宫里来,然后再把你关在这里啦。”

    师隐自然不会信,所以他听着阿鸾这一通的胡扯,甚至还轻声笑了一下,道:“说什么胡话。”

    阿鸾就收住了笑,似无奈般地叹了一声,说道:“好吧,我不说胡话了。其实这场讲经会,是太后为了皇后才提出来要办的。”

    “既是表一点诚心,也是做一做脸面上的事罢了。”

    师隐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以他的身份,知至此处便够了。

    不过阿鸾却又自己接了回来,半点没有要瞒着师隐的意思,轻飘飘地就全都说了出来:“皇后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太后和皇后自然都希望生下来的会是个皇子。”

    师隐闻言,有一瞬的诧讶,但旋即便止住了。

    数月前,韩宗言就曾在精舍说过的,宫里面贤妃的儿子,早已就满周岁了。

    那么如今,便再一位怀有三月身孕的皇后,也并不算多稀奇的事情。

    只是他总觉得阿鸾和皇帝不是一体的。

    十七岁的皇帝有了子嗣,这再寻常不过。可十七岁的阿鸾,还该是个骄骄然的稚心少年的……

    “不过在我看,”阿鸾似乎并不在意师隐要怎么想这句话,只是自己咬牙切齿,恨恨地说:“这根本就是太后那个老……看我怎么怎么不顺眼,才故意提了这样的要求来折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