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糊涂了,也越来越混乱了。偶尔会想起一些奇怪的事情,或者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记起来每年这个时节山上的野花都该开了,我以前总和谁一起去看。

    我记起来刚刚走过的某个地方我曾在那里摔倒过,谁在这时扶起了我。

    我记起来从我身体里穿行而过的某个人曾是我的同学,谁和他打过一架。

    但我还是记不起阿程是谁,也记不起沈乔是谁。

    我记起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忘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我遇见过其他的幽灵,他们都忘记了自己,却总记得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我也忘记了自己,但我连最重要的东西也都忘记了。

    我甚至连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

    于是他们对我说:你真可怜。

    我可怜吗?我不知道。也许是吧。但我自己总不觉得。

    最开始我还和别的死去的人们有过交流,但到了后来,崩溃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放弃了再追寻答案的脚步,变成了忘记自己的一个。

    他们开始繁忙起来。忙着去风景最美的地方旅游,忙着去最豪华的夜总会嬉闹,还忙着去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探秘。

    于是我也渐渐地和他们不再来往。

    我应该跟随他们的脚步才对。我应该就此沉沦才对。

    但我就不。偏偏是在他们都放弃的时候,我才决定要开始,偏偏是在他们都停下的时候,我才决定要追寻。

    我好像总是慢别人一步。慢别人一步开窍,慢别人一步交流,慢别人一步动心,慢别人一步爱上别人。

    也就快别人一步死去罢了。

    说实在的,我非常想知道属于我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我猜它是来自亲情:但我生前却是个孤家寡人。

    我猜它是来自友情:但我生前却并没有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我猜它是来自爱情:但我生前却好像从不曾在心里有过类似爱情的悸动。

    我依旧四处游走,去到我死去的那条公路,去到我重获意识的那个医院,去到各种各样我能够记起来的地方。

    但终究我还是找不到一个留有我曾存在的痕迹的地方。

    我甚至没办法找到属于我的那个坟墓。

    如果我有的话。

    最后,我在曾借住过的房子里停下了。

    我记得我曾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可是我忘记了我为何会住在这里。

    这里就连空气也都是陌生的。

    我有点无法理解是什么促使我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力量把我留在了这里。

    我开始绕着屋子走,一圈接着一圈。这并没有什么好处,我还是找不到一丝丝关于我曾存在过的痕迹。

    住户在晚上的时候回来了。那是一个满载疲倦的男孩儿,约莫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挎着书包走了进来。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的时候也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他躺了半天,让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了。

    但并没有。

    躺了一会儿过后这个男孩儿就开始哭了起来,他用手捂住了眼睛,好像正经受着最无法忍受的痛苦一样,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到有眼泪从他掌缝处落了下来。

    他突然大喊了一声,吓了我一跳——把一只幽灵吓了一跳……

    旋即他就用被子盖住了脑袋,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我需要非常认真地集中精神,才能够听见那细微的抽泣声。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也许他刚刚失恋或者刚刚失去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那个人叫——

    “……程……”

    “……沈子程……”

    跟沈乔同姓。

    ……

    12月31日。

    这是我死去后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夜。

    碰到沈乔时我正在从二十三楼尝试自由落体。

    这是大叔做过的事情,我突然想要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在我触及到地面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好疼啊。

    几乎是跟活着时平摊的痛楚,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身体支离破碎的痛苦。挺好的,活着的时候感觉不到,但死后可以补偿过来。

    沈乔出现了,在我等待身体复原的时候,穿着羽绒服的他倒是没有显得太瘦弱,他提着一些饮品跟小吃,也许是刚刚购物归来,正巧走过了我坠下的这条街。

    他扫了我两眼,发出轻蔑的笑声来。

    我很好奇作为除灵师的感受:会经常看到这种支离破碎的场面,或者眼睁睁地看见一个人——一只幽灵掉落在自己面前,他们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呢?

    除灵师真是厉害。

    我在心里如此佩服道。

    做幽灵的好处就是在痛楚消失之后身体也就复原了,于是你就可以再一次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了。

    但我拒绝再一次的尝试。这非常愚蠢,我有些不明白大叔这样做的意义。

    ……大抵是它能让他在那一个瞬间,以为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但这对我没什么用处。

    除了让我更加痛恨这样存在着。

    沈乔乘上了去二十三楼的电梯,那是某个小区里最高的一栋,第二十三层是某个有钱人买下的,现在当做空中花园在用。

    不过那儿的门是常年锁着的,因为那个主人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

    ……我为什么知道?我询问自己。但我找不到理由,仅仅只是知道而已。

    就像我仅仅只是对这里感到无比的熟悉一样。

    沈乔轻易地用什么东西撬开了门锁,一脸自然地走了进去。

    “……你这是非法入侵。”我站在花园的边缘说道。这里的花大部分都已经枯死了,只有最接近边缘的一些依靠着雨水跟阳光还活着。

    一眼看去,倒是一张恐怖游戏的优秀插图。

    “你也是。”沈乔走到边缘来,席地而坐,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身旁。

    “我已经死了。”

    “嗯,也对。”

    沈乔开了一罐汽水,喝了一口,却不说话。我不太习惯这种沉默,站在一旁有点儿手足无措。

    城市中心大楼上的屏幕开始倒数,巨大的数字随着人们的倒数而跳动着。到了最后一秒,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

    直到那屏幕上迸溅出来一个硕大的新年快乐,城市的天空霎时间被烟花盖满了,此起彼伏,耀眼得很。

    “这个地方视角不错。”沈乔说了一句。

    我踌躇半天,盯着沈乔问了一句:“沈子程是谁?”

    ☆、第6章

    “哐当——”沈乔把手里空掉的汽水罐准准地扔中了花园的护栏,看着它弹动几下后掉进了花丛里,又拿出了一袋零食来打开了。

    “沈子程……”

    “咔擦——”沈乔狠狠地咬碎了一片薯片,眼睛直直地看着烟花。

    “沈……”

    “你见过叶城了?”沈乔把视线挪到了我的身上,这让我下意识地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因为那种阴冷的视线让我着实有点害怕。

    “叶城是谁?”

    我忽然想到我从未问过沈乔他是谁。

    “……”沈乔又转过头去,不言不语地吃起小吃来。到最后,剩了一包在袋子里,他却不再动了。

    “留给沈子程的。”沈乔说。

    “他会来吗?”

    “……会吧。”

    “叶城是谁?”

    “不认识。”

    “……”

    有时候我会觉得沈乔像一个孩子。

    但这天直到沈乔要离开了沈子程也没有来,到最后也只有沈乔一个人在萧瑟的花园里自饮自乐。

    “他没来。”我说。

    “我知道。”沈乔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儿黯然神伤的意味儿,“他总是这样……让别人傻乎乎地等,自己却不知道去哪里躲起来了。”

    “新年快乐。”沈乔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走出去几步又补充了一句,“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找个照不到阳光的地方乖乖待着,就今天而言,你变成一块一块的也不会复原的,也许之后也不会了,直到我把你抓走——不过我倒是觉得一块一块的比较适合你。免得你乱跑。”

    沈乔说完后就走了,让我多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他一向这么好心吗?我不确定。

    但我一点也不想验证他说的话的真实性,于是在黎明之前我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那个地方当然是我生前待过的那个房间。

    进入那里时那个男孩儿正在发呆,坐在床上在凌晨望着不知名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