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维跟不上我的动作。但在我感觉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瞬间消失后,它们同步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我疯狂地大叫着,妄图再度找出那片气息,然而我却失去了所有方向。鬼们逃窜得差不多了,我找不到能够继续追逐的方向。

    我追丢沈乔了。

    可怕的是,有可能我永远地追丢沈乔了。

    这个想法令我崩溃,我看见我的身旁有油状的物质在蠕动。上一次看见它们,还是在第一次见到七月半的时候。

    但我顾不了这么多。我在奔跑,在寻找,在崩溃地大叫,在任由我的声音带走我仅存不多的理智:“沈乔!”

    “沈乔!……你在哪里?沈乔!”

    “我找不到你!沈乔,我找不到你!你出来!你出来啊!”

    我狂奔。

    “沈乔,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啊,我没你那么厉害,你别躲起来,我找不到你……”

    “我找不到你,你身上没有我讨厌的气味……沈乔,你出来……我找不到你……”

    我尖叫。

    “沈乔,求求你,求求你出来……求求你,别躲起来……”

    “沈乔……”

    我恸哭。

    “求求你……”

    最后,我跪倒在地上,再度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如果我是你希望的样子就好了。

    如果我是你期望的那个人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

    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如果——

    我是他?

    ……

    我是谁?

    我在哪儿?

    为什么这么黑?

    是谁在跟我说话?

    为什么这么黑?

    我在哪儿?

    我是谁?

    ……

    “……醒醒……阿程……快……”

    ……

    是谁在跟我说话?

    为什么这么黑?

    我在哪儿?

    我是谁?

    ……

    “阿程!……醒醒……”

    ……

    我在哪儿?

    我是谁?

    ……

    “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醒醒!”

    ……

    ……我,是谁?

    ……

    “阿程!”

    我猛然惊醒。

    眼前极度突兀地撞进来一双嗜血般璀璨的红色眼眸。

    甫一对视,那双眼睛霎时露出轻松的色彩。它们慢慢后退着,直到一张陌生的脸,完整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微笑着:“还好……你及时醒了过来,否则你会被这片土地同化的。到时候,你就真的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孤魂野鬼了。”

    我迷茫地看着他,陌生的脸庞,陌生的声音,语气中却极度自然地透露着熟稔的语气。

    是谁呢?

    “七月半,或者小七。”他像是看出了我的迷惑,叹了一口气,无奈似的。

    是我认识的人吗?奇怪了,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发生了什么事?你已经在这里徘徊很久了。”他说。

    这里?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发觉自己站在一片山崖的拐角处,泛着丝丝猩红色的土壤,同石块堆积地向上攀伸,积木样地堆积出一座刃面似的山。

    ……我在哪儿?我是谁?

    我很迷茫。脑子里空空如也。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自己在哪儿。记不清。记不清。

    什么都记不清。

    “你忘记了吗?”他真是一个善于识破人心思的人呢,“这也没办法……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我该跟他走吗?我迟疑着,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有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施施然地响起了。

    “……不要跟其他人走……不准跟其他人走。不准。”

    我更加迟疑了,长久地凝望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

    红色的眼睛真显眼啊。

    挺有意思的。

    “……不了,我要在这里等等。”我闷声闷气地回答,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要等些什么,不过如果我一直乖乖待在这里,要等的东西应该会自己来吧。

    “在这里?等什么?”他语气奇特,“你……你,难道不想去看看……沈乔?”

    沈乔?

    是谁?

    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我回忆着,从空落落的记忆的柜子里找出来一张模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看不清楚脸面。

    他突然张大了眼睛,红色的眼睛熠熠生辉。他直视着我,语气是让人有些害怕的愉悦:“等等……你是阿程?”

    他吓到我了。

    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又咬起了大拇指。

    “啊……我就是——阿程啊。”

    我跟着他走了。

    尽管我的本意是留在那里的,然而我却在他长久地凝视过后,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

    算了,也没所谓。

    我尝试着跟他说话。我问:“你认识我吗?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啊?”

    他却不回答我,自顾自地向前赶路。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或者要带我去哪里。但我发现路人的行人却行色诡谲,木讷着脸色的他们,似流水线上的成品木偶,一个接着一个涌入浩浩荡荡与熙熙攘攘。

    我又向他们搭话。可他们就如同……七月半?……一样,不回答我,不理会我,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感觉仿佛被世界抛弃。

    这让我忽然觉得慌乱起来。

    “行了。”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别犯傻了,你已经死了。”

    死了?

    谁?

    我吗?

    我死了?

    我愣然地瞧着他的背影。黑黑的,现在看起来有点儿吓人了。

    他忽然停住了,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转身,是冷冰冰的语气:“你已经死了。你就是一个鬼魂而已,而且,你是被最亲密的人杀死的,因此你痛恨着这个世界。你想要向杀死你的人复仇,但是却没有把握好那个度,变成了一只恶鬼。”

    我听得发愣,难以置信地伸出双手,却发现的确是透明的色彩。

    我死了?

    “那……那你呢?”我不甘心地询问着,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死掉了的事实。为什么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呢?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也许连脑子也没有。

    “我也是一只恶鬼。”他的神色忽然缓和下来,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吗?我看着他,困惑的同时却忍不住去信任他。

    有谁也这样跟我说过。他也告诉过我:“要相信你的朋友。”

    那就相信吧。

    “那沈乔是谁?”我换了话题。总觉得会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吗?

    “沈乔,”他顿了顿,红色的眼睛变作两条弯弯的线,“沈乔就是那个害死你的人……你忘了吗?你在七天……或者八天之前,曾经因为他而崩溃过,你暴走了,但之后却因为未知的原因徘徊在那个地方。你瞧,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再过不了两天,你就会被那片土地同化了。”

    啊……是这种重要吗?

    我糊里糊涂地听着,看着那一张辨析度颇高的脸,心里没来由地突然惧怕了起来。

    “快逃。”

    我骤然撤后了半步,霎时又停顿了下来。谁在说话?谁在让我快逃?我愣住了,看起来应该像是被美杜莎凝固住的希腊士兵。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警惕,嗓音忽而变得柔软,似甜腻的杏仁巧克力:“别想那么多了……我们是朋友,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顿了一下,他回转身去,声音从前方飘来,“你只要再去看看沈乔,你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事实了。”

    我该相信他吗?我不确定,总觉得耳边有细碎的人语声,像是从遥远的境地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蜗里响起。

    他不断对我说:“快逃……不要听他说话……快逃……”

    惶急的语气。

    然而——

    “要相信你的朋友。”

    我牢记着的这句话,却将那个细碎的声音,一股脑儿地压制住了。

    要相信朋友。

    我依旧跟在七月半——这个名字可真奇怪——身后,停止了向路人搭话的行为,安静地思考着我所疑惑着的一切。

    我是阿程。没错。这就是我的名字,阿程,是某个人给我的名字。我已经死掉了,尽管我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死过一次后,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我记不得我为何死去。我记不得面前的人是否是我的朋友。我记不得是不是真的是那个沈乔害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