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明智地决定不再多说,鲜红的眼睛再一次落在我的身上。

    我像是看见了地狱。

    通俗的剧情里,这个时候七月半应当将目标放在迅速将我吞噬上,接着真正的主角沈乔就会及时赶到——或者是刚好目睹我最后的惨状——与他展开一番最终决战。

    然而剧情进展到第二步,沈乔没有出现。

    我心里一梗,害怕沈乔就因为缺少被我吃下的那一块而出了什么意外。

    然后又想到,现在更为严重的事应当是我快要出意外了。

    我挣扎过。

    我努力地想要挣扎过。

    然而我的每一块身体都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之前我还能控制它们,但现在我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人在跟我争抢着控制权。

    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犯病了。

    总之,我怀揣着恐惧与不甘的心情,在混乱中被七月半所化的那团黑夜一口吞下。

    ……

    精神病人死后还有精神病吗?

    我之前就纠结过这个问题。

    我生前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沈乔身上,我记得我抱住他时他那个茫然无措的表情。

    我在那阵轰隆隆的巨响里对他说了再见。

    后来再有意识时,我就已经成了鬼。

    而季节像是已经从冬天过度到了夏天。

    所以大概死后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连“我”这个概念都没有,兴许就如同恐怖片里那些疯狂且邪恶的鬼怪一样,到处游荡,到处流浪。

    而我见过的别的那些鬼,他们都不曾与我一样失去过自己。

    所以精神病人死后大概也还会有精神病。

    只不过大概过了那么一阵子后,生前的顽疾都会慢慢消失——随着记忆一起消失。

    所以我才能有了身为“我”的意识。

    然后才能再次见到沈乔。

    按照这么推理下来,最开始的我大概就是完整的我,没有阿程,没有影子,只有沈子程,只有我。

    但后来,在做出找寻找丢失的记忆这个愚蠢的决定之后的后来,我又一步一步重复了从前发病的过程。

    中间还有着七月半这个搅屎棍在推动。

    最后成功又将自己逼疯了。

    不愧是我。

    我怎么没有早点儿意识到呢,任何一个以失忆作为开头的故事,最后都会因为寻找记忆这个举动走向不好的结局。

    自己弄丢记忆又自己去找,何其愚蠢。

    我现在大概能猜出这也是七月半的目的,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正常的沈子程,他想要的是阿程,犹如一片空白的阿程。

    他想让我去杀死沈乔。

    而阿程肯定比我更为来的听话。

    如果沈乔真的被我杀死了,那么毫无疑问,一来我会就此崩溃,说不定就会再次变成一个患有精神病的鬼,二来沈乔身上那半份传承铁定会落到七月半的手里,三来沈伯父说不定也会因此而混乱,对七月半来说,另外半份传承也比从前更为容易获取。

    但不知道七月半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沈伯父,最终我还是没有遂他的愿杀了沈乔,甚至还因为这个刺激找回了找了大半个故事的记忆,七月半还是没有将他觊觎着的传承弄到手。

    然而沈乔依然还是得在半生半死的状态下成为一个除灵师,尽管不清楚这样的传承需要怎样的仪式,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沈伯父无疑不能再给七月半一个巴掌。

    沈伯父清楚这一点。

    七月半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又开始算计我。

    这一次他退而求次,也许是觉得太多的传承反而不好偷取,因此只是窃取了一小块。

    七月半的计划倒是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兴许是计划着先不慌不忙地吃掉吞下一小块传承的我,接着便逃之夭夭,然后再凭借着那一丝丝冥冥中的感应,慢慢狩猎铁定会因为我的消失而崩溃的沈乔。

    只是他可能又一次低估了沈伯父或者沈乔。

    以至于现在那一丝丝冥冥中的感应,还留在我的身体里。

    而我还能慢慢捋顺所有关节,在心里当着事后诸葛亮。

    在我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最终的决战就在我面前不远处展开着。

    而且看起来沈乔与七月半势均力敌。

    不是我不想上去帮忙。

    只是沈乔只来得及抢下一部分的我,另外一部分的我还在七月半的肚子里。

    总感觉同样的场景在之前也上演过。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做鬼做到我这个份儿上属实丢鬼了些。

    好在那一小块传承还在这部分的我身上。

    所以我现在能够透过那一丝丝感应,感觉到沈乔现在的状态。

    暴怒的状态。

    我想他现在一定比当初在精神病院里找到我时更为愤怒。

    以至于现在的沈乔比恶鬼更像恶鬼。

    平心而论,我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如果我参与到那场神魔大战一样的战斗当中,沈乔兴许会顺手把我一起给超度了。

    所以我选择待在一旁看戏。

    也许是因为有着愤怒这个buff的加成,沈乔的气势一度比沈伯父更唬人。

    七月半甚至没有时间继续打嘴炮。

    在又一次史诗般的对撞过后,我甚至看见七月半如遭重击一样地倒飞了出去。

    看得我差点就拍手叫好。

    直到我突然察觉到正生气着的沈乔,又多出了那么一抹微妙的不安。

    片刻后我就明白了他的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正如反派必定会因为话多而功败垂成一样,反派也总会有第二变身阶段,再度出现的七月半像是舍弃了他那副迷惑性的外表,大概是因为吞吃过太多的鬼,现在七月半显露的外表着实难以名状。

    看一眼就会让人san值狂掉那种。

    我甚至似乎找到了我另外半截身体。

    七月半大概是准备放大了。

    沈乔严阵以待,但单论气势而言,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沈乔属实没有邪神一样的七月半厉害。

    再开的战局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由沈乔占据上风。

    我甚至感觉在压制沈乔之余,七月半尚且还在以不善的目光打量着剩下的我。

    他还没放弃他的计划。

    恐惧与焦虑在同一时间席卷了我。

    我能做什么?

    我该怎么办?

    我能派上什么用场?

    另外一部分的我甚至还在七月半那边——

    ……?

    我猛地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七月半那个难以名状的身影。

    七月半吃了一部分的我。

    一部分的我还在七月半的身体里。

    换句话来说,那个东西——也有我的一部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时间,我仿佛产生了活人才会有的幻肢感。

    我感觉到了另外一部分的我。

    ☆、第24章

    ……这种状态莫名有些熟悉。

    毕竟生前我的大半辈子都处于这种分裂的状态,以至于现在我开始在那半截的我那边找到了阿程的影子。

    他也找到了我。

    我看见那个身影中间七月半的那张脸表情骤变。

    与此同时我感觉我的意识里波涛汹涌。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打上马赛克都不能给人看见的场景。

    我首先看见了我,被一团黑夜撕扯成两部分,一些被黑夜卷走,另一些又被沈乔抢下。

    接着我看见了一个女人,状如崩溃的被黑夜覆盖。

    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一个老人……

    我还看见了沈伯父。

    他察觉到了黑夜窥视的目光,化身为另一片黑夜将其强势驱赶。

    我看到了很多或是温和或是凶恶的鬼,不论反应如何,终究会被这团黑夜如蝗虫过境一样蚕食殆尽。

    最后我看见了七月半那张异常英俊的脸。

    他穿着束缚衣,以活人的姿态坐在禁闭室里,对着这团黑夜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他的牙齿上挂满了淋漓的鲜血。

    “沈子程……!”

    七月半的尖叫声犹如一记闷棍敲在我的头顶,我看到的画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蒙的血色。

    我看到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

    鲜红鲜红的红色。

    我看见了沈乔。

    我看见了我。

    我感觉每一块身体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一块都是我,每一块都不是我。

    很多人同时在我耳边说话。

    我好像有很多手脚,也有很多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