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没办法将死亡与沈乔联系起来。

    我知道也许现在的他就跟从前的我一样,比起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苟延残喘更希望一份永恒的安眠。

    但是我很自私。

    我想沈乔能继续活着。

    没有我,没有聻,没有乱七八糟的幽灵跟恶鬼,我希望他能继续活着。

    活着大概也许可能就会有希望。

    没了沈子程,总会有张子程、李子程去将他从失去我的阴影里带出来。

    一如当年他将我从崩溃的世界里带出来。

    但是我又说服不了自己。

    也许顺应沈乔的期望会更好?也许不会有别的人去拯救他?也许……也许……?

    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辩论,但是不论是我还是我都没办法说服我。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为了沈乔好还是为了自己好。

    我漫无目的地思考。

    又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又开始会突然断线一样失去所有的意识,有时候我会很快恢复意识,有时候再睁眼却已经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这种感觉很熟悉。

    我正在变得不是我。

    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但是在再一次断线重连过后,我发现我站在某间病房里。

    眼前是惨白惨白的病房。

    和一个肢体破碎的、满目惊恐的幽灵。

    他的身体正躺在病床上。

    心电图连成了平滑的一条线。

    然后我低下头,看见身上犹如深渊一样漆黑的、躁动着的、隐约有血色流动的黑色雾气。

    我知道,我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太多了。

    我想向那个无辜的受害者道歉,可是在我抬头时我只看到他满目的绝望。

    他不想死。

    尽管他已经死了,但是他还想继续以幽灵的身份活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

    在陈恩家时,我曾犹豫过要不要向陈恩的父亲请教一下七月半的事情,最后还是因为陈恩的父亲表现得过于沮丧而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七月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陈恩家的那个聻,他应该只是它的一部分。

    那凭什么陈恩的爷爷都未曾做到的事情,七月半反而做到了呢?

    陈恩家的聻从陈恩家里离开后大概就一直游荡着,直至它遇到了七月半——我猜想它选择他作为下一任,但是七月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看见的他,确实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如果他后来死了,聻为什么没有继续游荡?为什么还能继续吞噬恶鬼?他如何将原本的聻压制住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想不通。

    如果我能够想通,那么我也许就能另辟蹊径地多出来另外一个选择。

    只是七月半退场得过于仓促了一些,让我来不及再向他探讨一下其中的奥妙。

    不过也许是他带给我的心理阴影过于厚重了一些,我老觉得他还在某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突然想到这些,是因为我大概也许可能应该又碰到了七月半——或者说是,陈恩家的聻。

    自己不受控就是这一点有些不好,总是猜不到下一次恢复意识自己会身处何方……甚至说猜不到下一次能不能恢复意识。

    失去了七月半的聻依旧是那副让人狂掉san值的模样,这也许就是聻真实的样子,吞吃掉别的恶鬼,又将恶鬼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它犹如一个行走的噩梦一样,旁若无人而又光明正大地在一片热闹的广场中穿行着。

    还活着的人们就在它蠕动着的躯体里来来回回。

    我不知道它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按理来说这种地方一般而言不会有幽灵光顾。

    这里太热闹,也太积极。

    让人总忍不住去对比。

    所以按理来说,它在这里应当搜寻不到恶鬼的踪迹。

    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之前的经验,我通常会待在某个阴暗偏僻亦或者刚刚有新生幽灵出现的地方。

    出现在这样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倒是头一次。

    我混迹在人群里,那个聻在离我数十米的地方挪动。

    它像是在找寻着什么,每一张脸都在认真注视着每一个路过它身边的活人。

    那些多出来的肢体时常从他们头顶或者身侧擦过。

    本来我还在为那些活人捏一把汗。

    在发觉它正在慢慢向着我靠近过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话说我不就是个恶鬼吗。

    在我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我看见那个聻犹如听见了我的心声一样,扭曲的躯体上密密麻麻的脸同时朝着我这边看来。

    我一时间头皮发麻。

    尽管我相信陈恩的父亲没有骗我,大部分情况下聻也接触不到恶鬼,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七月半可是在我面前吃过一个倒霉蛋的。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这个聻还能不能不借助活人就把我给逮住,我还是决定立刻逃跑。

    但是在我转身之前,我听见聻在说话。

    无数张脸,无数张嘴,无数个声音重复又不整地叫着我的名字:“沈子程——”

    不在不听不是我!

    我立马转身逃跑,不知道管不管用总之先跑了再说。

    我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就跟七月半学一学如何快速逃跑了。

    不论我如何逃,我始终听见聻嘈杂的声音吊在我的身后,从叫我的名字变成无数人让我过去,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让我停下。

    我明明只得罪了一部分的你啊!有必要整个儿都来逮我吗?

    聻听不到我的哀嚎,它当真如同鬣狗一样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它那种滑腻的气息就坠在我的脑袋后面。

    仿佛有谁的指尖从我的脑后一路滑到肩颈。

    这让我如火烧屁股一样猛地向前冲了好大一截。

    还好我已经死了,要是还活着我这会儿大概已经力竭倒地了。

    我挺焦急的,虽然上次趁虚将七月半拉下了马,但是这一次那个聻既没有吃掉一部分的我,还没有七月半一样的主心骨——至少我没看出来有——就我这小身板,大概只够它吃两口。

    我想过挺多种死法,被沈乔的聻吃掉,或者被我身体里的聻取代,唯独没想过被别的聻逮到。

    如果我被这个聻吃掉了,我大概没办法跟七月半一样压制住它。

    我只会成为它的一部分,那些四处张扬的肢体,那些麻木又诡异的脸。

    这大概是比我被我身体里的聻取代更坏的结局。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那沈乔该怎么办呢?他的聻还会纠缠着他,大概连死也不会让他做到。

    如果早知道还会有这样的结局,我就该——

    ——我的想法戛然而止。

    因为后面的话语令我自己都感到恐惧。

    这恐惧比身后那个聻带给我的更为深刻。

    而就在我忙着放空自己的大脑时,我像是忽然踏过了某条界限。

    我身后那个聻如附骨之疽一样的气息忽然消失了个干净。

    我没敢立刻停下,不过也不妨碍我将头扭到后面看了一眼。

    那个聻就在我身后停下了,不安又渴望地看着我,焦躁地来回徘徊着。

    就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要闯入他人的领地。

    ……让我猜猜,这附近能被一个聻摆到同等地位考虑的,会是哪位大佬呢。

    几乎是在我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我感觉我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烧了我一下。

    紧接着,我瞧见有一朵黑色的蘑菇云从约摸是东南的方向猛地升腾起来。

    那中间是一张冷漠的脸。

    哇哦。

    大佬来了。

    ☆、第30章

    有时候我会怀疑我是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天生有着招惹祸事的体质。

    只不过是随便溜达就能撞见一只落单的聻。

    只不过是随便逃跑就能撞见一只落单的沈乔。

    两个还都想给我带走。

    隔着某条我看不见的界限,聻与沈乔互相对视着。

    我夹在中间何其弱小可怜又无助。

    从气势上来看,沈乔确实没有那个聻来得厉害,不过好在没了七月半使绊子,那个聻大概也没有与沈乔斗一斗的欲望。

    ——我觉得我对它的诱惑应该没有沈乔对它的威胁大。

    所以在僵持了大概两分钟左右,那个聻再一次望了我一眼,慢慢地朝着来路极为不情愿地后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