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一点吧。”

    “虫鸣鸟啼呢?”

    “不要了。”

    在淅淅沥沥的落在树叶上的雨声里,杨朔从背后抱住他:“这样睡试试?”

    “好。”

    夜色太沉,杨朔又贴的太紧,穆之南的感官似乎全集中到了后背,他的背渐渐的开始出汗,后颈痒痒的,是杨朔规律的鼻息。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包裹感,好像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有依靠,因此他甚至还理解了宠物睡在窝里的舒适和满足,但此时他只觉得难受又不敢动。想到这里,身后的人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悄悄的挪动了一下,闪出一点距离,并在他颈侧轻轻吻了一下,放开了他,回到了平躺的姿势。

    “你热了,还是睡不着?”他问。

    “你不也没睡,伤口疼么?”

    “不疼,倒是有点痒,又没办法挠。”

    “那,聊聊天?”

    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只能听到杨朔的语气恹恹的:“聊天那不得越聊越精神?还不如做点消耗体力的事,累了就能睡着了。”

    “现实一点宝贝儿,别惦记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

    “唉,好吧。”杨朔也知道他还没拆线,不能做什么出格的运动,认了命,“哎穆主任,有没有那种穴位,你扎一针人就晕了的?”

    “你以为武侠小说点穴呢?”

    “不是啊,你想,针灸既然都可以缓解头痛了,那有没有可能把过度兴奋的神经给抑制一下,不是说扎上立马倒了的那种,就是起到镇定的作用,应该有的吧?”

    穆之南认真想了想,撑起身,双手捧着杨朔的头,大拇指按在他的耳后,说:“我记得安眠穴好像在这里,给你试试?”

    “这地儿就叫安眠穴?穆主任,你业务不熟练啊,这名字起得跟开卷考试似的你还要想半天?”

    “我是个西医,穴位不熟有什么奇怪的么,你不信任我明天自己去挂中医科的号问问看。”

    “那你明天要不要去心理科问问看持续厌食失眠是不是轻度抑郁了?”

    ——话说到这儿,气氛像冷空气过境一般凉了下来。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反对。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穆之南,如果真的心情不好,你不想跟我说也得跟别人说一下,别自己消化,行么?”

    “没,没有不想跟你说。……有些事,一直堵在那儿,像一块血栓一样。”

    “比如呢?”

    “我那天看到你退掉了跆拳道考试,为什么不是延期?”

    “没必要考。其实也就是个爱好,我的事业不是运动,是儿科重症。你知道的。”

    “但这事儿会一直提醒我——”

    “不是你。你没错。”杨朔打断他,“别再这样想了,我没办法从事竞技体育运动,但并不代表以后没办法正常生活,李主任手术做的那么好,他说了以后能跑能跳上天入地都没问题的,你这么担忧他多伤心啊。”

    “我当时,是真的不想让你留下来,太危险了,其实我也……怕。你来找我,说住院楼塌了,我其实……很想跟你跑出去,但是不能,那个手术不能等,我也不想再看着另一个孩子走了。你知道我到了那边见到的第一个孩子,是在我怀里走的,在她已经神志不清的时候我跟她说爸爸爱你,爸爸不会抛下你,我……很难受,我出来看见她的书包就……甚至在那之后拿起手机,都会想起来她最终都没拥有过一个自己的手机……”

    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穆之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越说越心酸,一直说到自己哽咽了也没停,杨朔抱住他,手胡乱的擦着他的脸,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他把穆之南的脸按在自己胸前,感受到睡衣逐渐被浸湿,“我跟你说,我和俞悦一起被堵在路上的时候,给一个产妇做了个心包穿刺,当时我也害怕极了,那环境别提无菌了,简直一片狼藉,但没法还是得做,不然人很快就没了,然后一直在后怕,万一感染了……”

    人生在世,忧喜参半,有些时候不用刻意的疏导,只要能说出来好。一夜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倦极睡去。

    直到错过闹钟。

    杨朔看到杨存道的来电,犹豫了一下才接听:“杨主任,是我。”

    “杨朔?穆之南呢?你俩……住一起?”

    “是的。”

    “什么?!”

    “谈恋爱住一起不是很正常么?”

    “……穆之南呢?这都几点了不来上班?”

    “他……才刚睡着没多久。我没叫他。”

    “胡闹!儿科大查房,不来也不请假他想干嘛?!你让他接电话!”

    杨朔袒护男朋友的心情作祟:“呃……杨主任,悄悄跟您说,我怀疑他回来之后有点轻度抑郁。最近他厌食,得哄着吃,但是多吃几口就会吐,还失眠,每天晚上只能睡一两个小时,好不容易睡着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醒了,还有,他连遗嘱都做好了公证,您说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

    杨存道沉默片刻,叹一口气:“让他休假也不休,心理科去过了么?”

    “去过了,不知道怎么被他糊弄过去的,但我看他状态不对。”

    “行吧。那我就当他请了假了,你把请假申请给他填一份,今天,算了,或者明天吧,陪他去看心理科!”杨存道的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他要是不肯去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跟他说。”

    穆之南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杨朔没喊他,自己做了午饭吃完又悄悄的爬上床睡了个午觉,恰好一起醒来。

    “几——咳咳。”穆之南想说话发现嗓子哑了,“几点了?”

    “天呐穆主任你怎么这个声儿?!感冒了?”

    穆之南摇摇头:“没有。嗓子有点不舒服。”

    杨朔一把搂过他:“还真能睡,不饿么?我都吃了两顿饭了你还没醒。”

    “啊?下午了?你怎么不叫我啊,糟糕了今天儿科大查房!没人打电话找我么?”

    “老杨打来的,我接的,帮你请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