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虞手指顺着桌沿走了一道,抬指一看,指腹干干净净。

    宋文山没放画缸,只放了一个竹篓,里面了了几卷画卷,展开一看,全是山水画,有悬崖立松,有石岸搏涛,大气非凡,落笔即成,自有清气孕于其中。

    京半月两只手上都缠着轻薄白纱,底下透出药草的青黄色,安然站在宁虞身侧,不论是推门还是展画,宁虞都没让他动一下手。

    宋文山喜好画山,还有一人也喜好画山。

    宁虞记得京半月的山中小院里也藏了许多画轴,他虽未曾亲眼见过京半月动笔,但帮着晒过那些画轴。

    画的全是琅台山,云水泱泱,竹林苍苍,风若吹拂,将卷上惊燕【2】扬起,画中碧叶也会随之而动。

    有那么一瞬间,宁虞甚至觉得执笔之人一定曾亲身到过琅台山,山中的一草一木都被他铭刻于心,纵使合目,那些画面也会倾泻笔端。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洒了一捧暖黄,融着山里头的冻土和白雪。

    两人才相识不久,宁虞本着培养感情先从唠嗑开始的原则,三天两头往他院子里跑,见他晒画,也上手帮忙。

    “你上过琅台山?”宁虞指尖轻碰山头的云,彩云流而不滞,惹得他都想吹口气,看看能不能吹跑,露出云下的木屋。

    京半月难得束发挽袖,露出脖颈和手臂,白肤在阳光下几乎反光,鸦青的发带随他弯腰同青丝一起滑落肩头,他过了片刻,才应道:“不曾。”

    宁虞站在他身侧,看他铺平画卷,而后伸手虚虚圈了画中一处,笑道:“你离得远,只瞧得见山外云,其实这里有一处木屋,我少年时住在师父的山头,就住那小屋,晨起听鹤鸣,归山闻林语。”

    在搬去钟灵峰以前,他就住在画中那处总被层云遮住的地方。

    京半月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1】歌曲《伤心的女人怎么了》的两句歌词:老天为何让我受折磨,伤心的女人怎么了;

    【2】惊燕:画上垂的纸带,古时用来驱赶鸟雀,以免污浊画纸。

    第12章

    “桌面洁净无尘,连笔架子上都没落灰,有人常来此处,擦拭清理。”宁虞将竹篓中所有的画都看了个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爱重,应当将画装裱挂起,或是收藏得当,竹篓里面这几幅薄薄画卷既没有制裱,也没有收进箱箧之中,很可能只是练笔之作,并无重要意义。

    京半月道:“存画以避光无尘,防虫去湿处为佳。”

    宁虞翻遍宋文山的书房,最后在房梁之上找到一个箱子,木箱封得严实,扁平而宽厚,落一把旧铜锁。

    里面的画轴被人珍而重之地封存着。

    那些画再不是山水,而是画着人,一名无脸的刀客,或是在雪天披着大氅,手中提一壶酒,穿过无人街巷,或是着一身红衣,在双柳树下飞身舞刀,腰身松劲,仿佛下一秒就要踏上青云。

    “春城飞花处,玉人吹箫前……”

    一曲成风,我追赶不及,也无处落笔,只能用尽眼光,将之铭刻心间。

    飞花片片白,是柳絮,粘在刀客发丝之上,如落雪,他高坐屋顶,执笔之人仰头望他,画下他翻飞的衣袂。

    宁虞抚上画中人的玉箫,同段桥手中分毫不差,画中人虽为男儿身,但毫无疑问是段桥。

    知交……

    脸颊突然贴上冰凉之物,宁虞倒吸一口气,蹙眉扭头看向京半月:“拿得起这么沉的瓷瓶,看来你手不痛了?”

    京半月将瓷瓶放在他面前,解释道:“方才推窗,引光入室,看见里头藏了东西。”

    书桌虽临着窗,那窗户却长久紧闭,就像死人缄口,放在墙角的瓷瓶被罩在阴影之中,自然不容易被注意到。

    一碰瓶身就沾一手灰,颠倒之际,有东西落下,信一封,画一卷,木簪一根。

    “人是段桥杀的。”宁虞语气笃定。

    他将东西全收好,匆匆往外赶去,预备赶紧去阎王院找青青,她虽然修为不高,但于剑道有小成,和段桥对上不会落于下风。

    只是若连沈抱枝都为段桥所擒,那她手中应当是有些不寻常的法器在,亦或是有他人相助。

    脚步踏出院门,袖中铃铛催人命似的叮当响起,宁虞掏出一瞧,镂空雕花的铃铛里面银珠疯了一般横冲直撞,似要破壁而出。

    他在马荣成身上也留了一只同式同样的铃铛,和他手中这只本是一双,相互感应。

    京半月看了一眼宁虞掌心的银铃,跟着他踩上长剑,转而朝马府飞去。

    马府设了结界,一切响动隔绝于内,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马荣成的眼泪和血糊了满脸,他口中已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如困兽一般的呜咽和哀鸣,他抻长了手指努力去够门槛,手背筋骨凸起,用力至极。

    “啊啊啊——”

    惨叫几乎要把喉咙捣烂,混着碎牙和粘稠血液喷在地上。

    那只手被人踩在脚下,用靴底狠狠地碾磨。

    段桥蹲在马荣成身侧,看他拖着两条被挑断脚筋的残腿,像狗一样朝前一寸一寸地爬,她用冰凉的匕首贴在马荣成的颈侧,轻拍两下。

    马荣成口中含混不清,她却知道他要说什么。

    求饶,呼救,赔罪,无外乎此,无用,也无力。

    匕首被举起,刀尖对准那人的后脖颈刺下,马荣成似乎明了自己即将丧命,血口中发出最后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