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动,段桥软裘上的粘着雪子的毛被吹平又拂起,雪子滑脱,落下的速度极慢,宋文山甚至能捕捉到它从段桥肩上飞出的弧度。

    那人在她怔忪的目光中蹲到她面前。

    宋文山闻见一股香,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脂粉香和花香,段桥身上的味道干净,像是冬日里晒过的暖烘烘的被褥,令人心安,浑身舒畅。

    “文山,我今日遇见一个人,她转身看我时,周围车马不动,行人止步,天地悠悠,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间都恍若止息……”

    兄长同她说这话时,她尚年幼,不明其中意味,只觉得背离常理:“哥哥这话说的不对,四时有令,分秒有度,嫌那光阴箭快得没影儿还差不多,怎会觉得它停滞不前?”

    兄长抚摸她的发顶,笑道:“对也不对。”

    宋文山不乐意,偏要论出胜负来:“我句句在理,如何不对?”

    “你句句在理,却忘加一句。”

    “哪句?”

    “除却相思。”

    除却相思,一日如三秋。

    段桥抬手在宋文山面前晃了两下,见那姑娘面上仍是一副呆傻模样,她忍俊不禁:“这位姑娘,吓着了?要不然我替你拎拎耳朵?”

    老人家总说,家中小儿若是受了惊,魂魄会跑到地下,这时候要拎着耳朵喊几遍小儿的名字,将吓跑的魂魄喊回来,只是宋文山早已不是小孩。

    宋文山脸一红,连忙起身朝对方道谢。

    段桥也不客气:“行啊,真要谢便请我喝酒罢。”

    请了一壶红马州的烧喉烈酒,段桥饮酒如饮水,宋文山觉得自己面上发烫,明明滴酒未沾,却好似醉了三分。

    雪下得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几乎要将街道淹没,宁虞半身被埋进了雪堆中,他身侧的京半月亦是如此,周围景致消失不见,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二人连眉毛上都粘着雪,乍一看,就像两个白发老翁。

    京半月道:“这一处,不仅仅是段桥的梦。”

    “是宋文山,”宁虞点头,“是她留在画卷上的残魂。”

    一阵暖和夏风呼出,漫天白雪顷刻狂舞去,又回到了宋文山的小院。

    双柳葱翠欲滴,宋文山就站在柳树下、圆桌前,手执画笔,袖子都让襻膊拢了上去,露出葱白手臂。

    “文山!”段桥怀里抱着俩西瓜,只得用脚将院门踢开,“外面太阳差点给我晒化了!”

    宋文山头也不抬,溢出两声笑:“这么夸张。”

    她肤白如雪,即便到了炎炎夏日,也没有出汗,反而是段桥顶着一脑门的汗凑到了桌前,看着她桌上的画,问道:“啊……又画那个话本里的刀客啊?”

    “是呀。”

    段桥将西瓜小心搁在树荫下,坐到石凳上,口中嘟囔:“故事写得不错,就是笔者名字着实怪诞了些,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靠第七套广播体操称霸天下」?”

    宋文山气定神闲地端着笔,抬头笑她:“仔细你脖子上的汗,滴我纸上。”

    说罢,趁段桥没来得及反应,笔尖一撩,在她鼻子上留了漆黑一点。

    段桥佯怒,抬手要去捉她,宋文山怕手里的笔墨染了衣服,难以清洗,慌慌张张抬高手臂,结果被人一把掐住腰,一瞬间就两脚离,被人抱了起来。

    “哎,手里拿着笔呢!”

    “我等会儿就顶着这张脸上街,就说你宋文山表面是个端正女公子,实际上横得不得了,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段桥,你还要不要这张脸皮了!”

    宁虞偏头去看宋文山桌上的画,红衣刀客从危楼之上翻身落下,身影烈烈,她此前一笔一画勾下那人轮廓,及至面部,笔尖悬停,将那处留了白。

    宋文山在他身后飞檐之上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春燕,是屋脊上装饰作的嵌瓷,却好像下一刻就会挣脱屋脊,去追那人衣角的风。

    “文山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女子?”

    满堂客,多是兄长学堂中的友人,有鸿鹄之志的少年儿郎,他们早知道宋兄家里有个妹妹,才貌惊人,说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丹青手,奇女子。

    宋文山听了这一问,却反问道:“女子该如何能当得一个奇字?”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说文墨才气,有说巾帼功勋,也有说纯善秉性,或是出众品格,举古人为例,辨得热火朝天。宋兄见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就知自家妹妹的目的达成了。

    她并不是真心求解,只是嫌这些人的捧媚浮夸得令她心烦,故意丢出一问,让他们自己争去。

    古来女子皆传奇,奇得各不相同,怎可能争得出一个答案?

    屏上绣的雀,脊上雕的燕,生有羽翼,却哪儿也去不了,被观摩赏玩,被雨打风吹,终究只能腐朽其上。

    她要做真正的春燕,身由己,己由心。

    第16章

    口鼻之中满是冰凉河水,混着腥气,令人窒息,宋文山睁眼什么也瞧不见,只有自己口中滚出的气泡复又扑到脸上。

    求生的本能让她奋力挣扎,脖子却被人钳制,动弹不得,双手也被扭在身后,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如水一样流淌,流进这条河里,连她的意识也要一并下沉。

    都说人死前能走马观花将此生回顾,宋文山想起兄长塞给她的糖,想起京城的花市灯如昼,想起双柳树下那张小圆桌,想起母亲念给她听的诗。

    她想起去岁除夕,有段桥在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