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旁白的老者并非普通人,而是特意请来的修士,哪怕广场人声鼎沸,也盖不住他声如洪钟。

    “山洞里一阵的群妖乱舞,那些个山里头的虎妖啊猪妖啊全来了,围着中间架的一口油锅,油锅里热气滚滚,油锅外口水横流一地。”

    “三尺外地上躺着的就是这次预备要下锅的,一群黄毛娃娃,吓得哭嚎不止,这是开的人肉宴啊!”

    接着讲到土地神扮作小妖,混进山洞,火烧妖魔,救出孩子,姚子非本就是修士,甚至不用借烧酒引火,抬手就掐出一条龙似的灵火,惹得下面人惊叫连连。

    台上的妖怪都是几个跑龙套的,原本演戏都是比划两下动作,假意拉扯一番,这回根本没人看妖怪,他们干脆也蹲在台边沿,跟别人一起看那位土地神凌空翻跟头,然后鼓掌连连叫好。

    李藏是个甩手掌柜,凡是山中要务都是第三峰管,姚子非成日里东奔西跑,做事有条不紊,桩桩件件都妥当周全,为人处世也老成得很,总让人忘记,他也是个少年郎。

    前面人影晃动,时不时遮住视线,边上人还总是往前头挤,一片叫好声里混着踩踏间的几句呵斥怒骂,宁虞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靠近点神台许多,视线无阻,也无人再推搡过来。

    他一低头就看见一双手臂虚虚笼在腰间,就像在他身边圈出一个围栏。

    有人埋头往里钻时一脑门磕京半月背上,男人捂着脑袋就要直起腰骂人,抬头就看见侧过来半张怒目的鬼面,背着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当即把喉咙里的脏话咽了回去,往另一个地方挤。

    宁虞轻轻抬手,搭在京半月手腕上,看见他食指动了一下。

    台上土地神的戏码已经演完了,姚子非出尽了风头,这会儿正拿着钓神杆四下搜寻着下一个目标,杆子是竹制的,探出去能有两人长,末尾挂着一根细绳,拴着一个朱红的小小布包,里头塞着棉花。

    布包打中了谁,谁就得上来演下一场,内容便是自己戴的面具上那位神像最出名的一个故事。

    钓神杆从人群头顶晃过,腼腆者忙矮身,怕自己被打着,胆大的人甚至跳起来用手去抓那布包,口中嚷嚷:“土地神,赏个机会呗!”

    声浪迭起,令人耳麻,根本听不见对面人说的话,看到张合的口,灌进耳朵里的却是嗡嗡混杂一片。

    宁虞声音不响,京半月却听清了。

    “原先不是不来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京半月微微俯身,用手指将面具下端勾起,让自己的声音露得分明些,他在宁虞耳边解释道:“有话同你说。”

    “嗯?”宁虞侧耳去听:“你要说什么?”

    “婚契……”

    两个字才冒了个头,京半月突然抬手截住飞过来的布包,宁虞猛地抬头望去,只看见姚子非火烧屁股、溜之大吉的背影。

    身后一片起哄声,众人见他们不动,以为是胆怯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众人齐齐喊了起来:“去啊!”

    讲旁白的修士倒是率先开了口:“话说千年前,神界尚繁荣,民间信仰繁杂,数不胜数,有求风调雨顺的,也有求多子多福的,神受人供奉,信众万千,倒是那位保夜晚安宁的月神,却渐渐被人遗忘……”

    “这神呐,若是没有信众,就会不复存在咯……”

    月神的面具好看,年年都有人戴,但是月神的故事好几年未曾出现在台上了,因为与之相关的恶鬼面,却无人肯戴,大家争相抢戴神面尚来不及,谁会去戴一张丑面。

    在场不是没有其他人带着月神的面具,但是缺了另一位,便登不来台。

    众人口中催促,却没有人敢去拉一把宁虞,被恶鬼笼着,无人敢朝他伸手。

    “当时山野村落里来了一个猎户,长得那叫一个奇丑无比,狗看了都要狂吠不止,这猎户因为形如恶鬼而遭到村民的厌恶,被棍棒驱赶进了山里,就住在山间老庙中。”

    宁虞反应过来,自己随手给对方拿的这张面具竟和自己是一个故事里的,他禁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京半月。

    方才京半月同宁虞讲话掀开面具一角,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还有形状漂亮的薄唇,宁虞抬手将面具摆正,将他面容遮严实。

    面具是丑,但他们不知道,人是极漂亮的。

    众人纷纷侧开身,为二人让出一条小道。

    宁虞一脚踩上了铺着红布的高台,转身朝京半月伸出手,后者连声音都紧绷起来:“宁虞?”

    “回去我教你编绳花。”

    片刻后,两只手搭在一起。

    “好。”

    月神的故事好几年没说过了,有些人是忘了,有些外来的客人根本没听说过,倒是纷纷专注地看了起来,也不像之前那样吵闹。

    “有一日,那猎户在山间打一只狐狸,狐狸尤其狡猾,将他引到山路崎岖的地儿,猎户一时不慎滚落山崖,摔断了腿。”

    台上出现崎岖岩石和张牙舞爪的几棵老树,不是提前做好的道具,是有修士故意变出来的,京半月顿了一下,靠坐在树边。

    “他躺到夜里,血几乎流干,这时忽然传来鹿鸣。”

    白色鹿影忽地从人群之中一跃而出,朝台上跳去,周围人一阵惊呼。

    “是月神心生不忍,化作林鹿,将他背回了老庙,那老庙其实就是几十年前的月神庙,里头供奉的神像就是身骑白鹿。”

    神庙重新焕发往日神采,信徒却只有一位,还是寿命短暂的凡人。

    民间信仰不足,神明便会陨落,老庙中的神像面貌日益模糊,猎户就此离开深山,专去人多的地方,贪官污吏,杀之,劫财谋命之徒,杀之,拐卖妇女儿童或是辱人清白者,杀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手中刀斧被血泡成暗红,背负人命千余,猎户死后不入轮回,化作恶鬼游荡人间,民间传言「谁做了亏心事,半夜会听见恶鬼刀斧敲门之声」。

    月神不陨,因有鬼邪供奉。

    台上一株桂树,月神撑头眠于树下,他身后远远站着一道黑影,两手之中不断滴落鲜血。

    躲在拥挤人群里的青青摸了摸下巴,回忆道:“这故事我好像从哪个话本里看过啊,结局不是这样吧?”

    沈抱枝望着台上二人,点头答道:“是,后面应还有一段,恶鬼杀孽过重,民间惶惶不安,天道降其罪,将他打入无间幽冥,月神不久后也陨落了,只是不久后就有新的神明诞生,接管了月神的位置。”

    青青想起来了,长叹一声:“我记得我当时看完,心梗得一晚上睡不着。”

    姚子非疑惑道:“嗯?我前几日同鼓楼弟子谈天,他们口说所述的版本与你们这个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