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表演由人傀开场,它复现了往届三春大比时的出名场面,一人只演三式,从百年前瑶池仙山鹿梦的飞虹曲,一直到三年前霍惊澜的擂鼓舞,结合各种视觉上的阵法和其他傀儡的配合,在场所有弟子可谓大开眼界了。

    有关开场的讨论,不休不止,直到夜深,得不到人傀固然遗憾,但是却从这里也能窥见接下来的比试有多少丰厚的奖赏了,弟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十七的月亮瞧着仍是浑圆明亮,明天开始就是个人擂,大家都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准备一展身手,外面寂静一片,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低语也很快就消失在某个拐角或门的开合声之后。

    鼓楼的藏书楼在偏远一点的地方,大多都是修习阵法的书,或是讲解如何制作不同功能的傀儡,另一部分则是综合讲述了百年来流行的色彩粉料的制作方法。

    宁虞的钥匙就是从鼓楼打理藏书阁的弟子手中拿来的,那弟子平日里就喜欢躲在藏书阁里做些古籍的誊抄,帮弟子们借书还书,但凡是排队的人多了,被几双无声催促的目光静静凝视,他就会乱了手脚,一不小心登记错了同门的名字,立马涨红了脸一叠声地道歉。

    他自知四肢不协调,并且极容易怯场,已经料想到自己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的了,他抱着面具偷偷躲在某个角落哭鼻子,恰巧被蹲在屋顶上啃烧鸡的霍惊澜看见,后者拍着胸脯说可以代替他上场。

    弟子看着霍惊澜结实的肌肉,哭的更响了,你这就是想装也装不了啊。

    藏书阁门中有一个脸盆大的狮面浮雕,鬃毛怒张,两眼圆瞪,瞳孔中间点的金漆,看上去神采奕奕,它张开血口,舌苔中间有一处微微下凹。

    宁虞将一个同样上了朱漆的小球放进狮口中,利齿上下咬合,含住那枚小球,紧接着传来清脆的咔哒声,像是铜球滚动的声音,从狮面开始一直上升到顶端。

    紧接着,大门无声敞开一条缝。

    藏书阁里面藏书涉及门派秘法,只有本门弟子才可以一入观之,宁虞同那弟子交换的条件就是在藏书阁的钥匙,当然他也做过保证,绝不会动不能动的古籍。

    游神节后,他听见姚子非又说起月神的故事,他只是想借那本据说是苍洲仅存的神话孤本来看看。

    宁虞将手塞进门缝,刚要推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后的京半月,低声道:“你在门口小心点,若是有人来了就想办法告知我一声。”

    宁虞原本是打算一个人来的,只是他夜里稍微出了点动静,身边的人就睁开眼睛看着他,他解释之后,没想到京半月也默默起身披衣服,跟着一块儿出来了,这样也行,起码有个人给他放风。

    两人闪进藏书楼之后,谨慎地将门合严实。

    宁虞指尖掐一簇灵火,点燃紧挨着门边的烛台,那烛台其实是一个狮子状的傀儡,尾巴尖上是石蜡,原本正趴在木台之上,恍若酣睡,尾巴被点燃后,它站起来抖落抖落身子,踩着墙壁开始奔跑,尾尖扫动,将墙上的烛台全部点亮。

    藏书楼是六角形,靠着墙壁是散发香气的高大木书架,楼层往上几乎看不到头,贴着墙壁有螺旋向上的台阶,台阶下面也做成了书架。

    最中央的木柱也是六角形,一路通顶,其实每一面都有从上至下一列的门,打开是一间览书的狭窄小室。

    从第三层开始,书架便多了掩着的门,将里面的书册锁着,再往上便是铁制的书架,有些甚至下了禁止,宁虞要找的那本书并非什么宗门秘籍,据那弟子说就在第一层东北面角的书架上。

    宁虞的手沿着书脊一本一本划过,却没有看见那本书,难道有人借走了?每日借还书册那样多,那弟子记错了也正常,那他只能过几天再溜进来看看……

    宁虞手指点在最角落里一本兽皮做的书,他心里忽地一跳,将书抽了出来,兽皮坚韧,摸上去触感细腻,只是颜色灰扑扑不引人注意,鼓楼弟子找书都是往楼上跑,一楼这些不稀奇的书尤其没人光顾,更别说角落里这本了。

    书脊上没有名字,打开却有墨笔写的《苍洲纪——神话历史等相关游戏设定》,作者的名字很奇怪,是管理员,后面还跟了三个符号,是苍洲不存在的符号,不过外世却有,宁虞认识那个符号,是零。

    在苍洲,数字起始为一,而在外世数字起始为零,象征空。

    苍洲纪……游戏设定……

    宁虞心里沉得如同压了块石头,他一直知道苍洲其实是不存在的世界,也知道周围的人大多都是捏造出来的人物,他是,净无相是,李藏是,甚至连长吉门也是子虚乌有。

    在及冠那年以前,他也从来不会觉得这些或是奇怪或是长得离谱的名字有什么不对,不会好奇突然出现的人是从哪儿来,突然消失的人去了哪里,又或者某些无故离开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人,又为什么回来了,中间又是去了哪里。

    直到除夕夜,他呷着酒,不知不觉便喝过了头,脑袋止不住地发晕,突然听见凭空响起的声音。

    “系统公告:下面进行游戏世界可攻略角色名单调整,移除原可攻略角色蜉蝣谷【徐秉生】,新增可攻略角色长吉门【宁虞】,由于情况特殊,调整原因暂时无法公告。”

    宁虞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幻听,疑惑地环顾四周,就看身边沈抱枝失手将酒杯打翻了。

    “沈师兄今日酒量不行啊,才这么几杯,这手就开始抖了不成?”不远处有人出声调侃。

    宁虞觉得方才听到的声音该是因为自己喝多了酒,他将其抛之脑后,慢吞吞从袖中摸出巾帕递给沈抱枝:“抱枝啊,擦一擦袖子呀。”

    沈抱枝却突然捏住他的手腕,极用力,捏得宁虞有些疼,皱着眉头吸了口气。

    他开口时,声音又哑又颤:“宁师兄……”

    沈抱枝心里涌起巨大的欣喜,还有害怕,他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角色是不可攻略的,这样也好,宁虞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他也可以就这样陪着宁虞。

    但是游戏突然告诉他,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无数的人也都有机会。

    可攻略意味着纷至沓来的玩家和所有未知与不稳定的因素,但是不论如何,游戏里的人从未安宁过,遇见又送走数不清的人,只有他们留在原地,因为这是注定的。

    “嗯?这狮子怎么闭着嘴巴……里面有人吗?”

    周围光芒转瞬即灭,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瞧不清,宁虞在灯灭的瞬间将书塞进袖中,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觉得喘不上气。

    外面的弟子推开大门,他的余光甚至能看见倾泻在地上的晕黄灯光,被还未完全打开的门扉切掉一角。

    有一只结实温暖的手搂上宁虞的腰,将他抱了起来,宁虞坐在京半月的小臂上,他一手抓着对方的肩膀,甚至紧紧压住了京半月的头发,但是后者并未吭声,只是用脚挑开中央木柱小室的门,将人抱了进去。

    木门关上的瞬间,巡夜弟子的灯光扫过门前的地面。

    第33章

    空间狭窄, 张手就能碰到两边的木墙,宁虞被京半月抱着放在桌上,两人衣袍摩挲发出簌簌声响。

    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埋首对方颈间,汲取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味道, 宁虞感到有一只手顺着后背轻拍着, 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力道温柔,一下又一下。

    片刻后有一根手指探向他齿间, 想将他咬着的拇指解救出来,但是宁虞却不肯松开,反而咬得愈发用力,尝到一丝丝血味。

    既然觉得痛, 又怎么会是假的?

    食过五味, 饮过烈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流过血, 淌过泪,爱恨都尝过, 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和他们都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另一道脚步声响起,也停在木门前, 是另一个巡夜的鼓楼弟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