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人,独他一个妖。

    没有人愿意相信是同道想要伤害自己, 他们都相信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众长老商议后决定暂时将京半月关押起来,在场确实也只有他的嫌疑最大。

    宣毓忽地笑了一声:“我还没点头,诸位这架势是直接拿犯人了?未免有些看不起我。”

    渡尘之前, 许多长剑横斜而出,是长吉门的弟子。

    沈抱枝手中的抱春剑领先于众弟子之前,抱春剑的光彩虽时常被双飞剑掩盖,但是它是从千山雪净无相手底下带出的剑, 剑锋所指看似留情, 却也处处无情。

    青青方才受了惊吓,这会儿手腕还有些脱力,却仍果断横剑站在宁虞身前。

    有人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看来长吉门是铁了心的要包庇妖孽了, 你们与妖为伍,沆瀣一气, 同进退, 共荣辱,真是好光彩。”

    宣毓道:“长吉门山门前的石碑第一条, 入得我山门, 即我山中人。”

    有剑修跟着出声:“早几十年便没有歧视妖族的说法, 就连民间也有村落与避世妖族和谐共处, 你们还真是厉害, 越活越回去了。”

    “宁虞可是十年前就领着妖怪进山门了, 长吉门上下只怕无一清白!”

    守岁倏地斜飞出去,悬停在那弟子喉前,剑身飞旋,光是搅出的气流就在他脖颈处刮擦出道道血痕。

    宁虞掀起眼皮,冷冷望过去:“我说过,断人舌根,不是难事。”

    边上的弟子看不下去,怒道:“众目睽睽之下,你要杀人吗!”

    唐扩皱眉:“宁虞,把你的剑收回去。”

    守岁飞回了宁虞耳边,将他长发吹得向后扬起:“蝎妖是自爆。”

    地上只有一团黑水,即使不是他用剑斩杀,也不能证明京半月是无辜的,如果他点出是魔所为,整个苍洲怕是要天翻地覆。

    如今到底是谁与之勾结尚不明晰,敌在暗我在明,对方既然敢将蝎妖领进来,还让魔域的人与他对话,怕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惧他说出来。

    匿息符只有他看到了,但是符纸已燃成灰,他根本无法自证。

    有人高喊着让宁虞拿出证据,接着立马传来应和之声,说了二字——搜魂。

    此言看似公道有理,却让宁虞从脚底生出寒气。

    宣毓当机立断地拒绝:“不可,宁虞曾受重伤,遗失肩头火,本就神魂不稳,搜魂于他而言宛如酷刑,很有可能损伤识海,留下后遗症。”

    搜魂,就能听见那只魔对他说的话,只会让人以为他与魔域有勾当。

    十年前吴小七不仅去了琅台山,还被宁虞带着四处跑,去了蜉蝣谷,也去了铜山和瑶池仙山。

    小七失踪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从未停过,众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都知道,那人对宁虞有多重要,大家都以为小七死了,就连长吉门的人也这么认为,不管魔说的是真是假。

    他们也都清楚,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可能性,宁虞一定会去忘川。

    宁虞在人群中四处搜寻最先说出搜魂一词的弟子,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穿着道宗弟子的衣裳。

    又是道宗……

    搜魂时,记忆无可隐藏,秘密无处遁形,众人都会知道他心魔复发,道心不正,再往前看,他偷入鼓楼藏书阁的举动落在别人眼里也就多了另一层意思,他偷学禁术的事情也瞒不住。

    宁虞忽地一顿,手指扣在掌心,掐进那一处伤口,撕裂的痛感刺进脑中。

    难怪不怕匿息符暴露,一来他口说无凭,二来就算搜魂能看见符咒,但他已暴露心魔,大可以将符咒一事推到他头上,变成他与魔域勾结。

    这才是目的,不是要什么证据,而是要所有人看到他身上的魔。

    要么将京半月关起来安抚众人,要么他宁虞再也洗不白,真是好算盘……

    瀑布飞落,河水激荡,心魔被脚上的铁链拴在河底,他的脸在水中显得异常妖冶,如鬼魅一般,檀口轻启,吐出几个泡泡。

    无声无息,宁虞却听见它的声音:“若是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就不能去忘川找小七了,他们害怕呀……”

    心魔笑着抬指点在自己的眉心,一路下滑,滑到唇珠,下巴,顺着脖颈而下,最后落在心口:“怕你啊,投入魔道,变成我这样……”

    渡尘震颤,宁虞握剑的手越收越紧,手腕微微翻转,有黑气从他掌心翻出,阴冷如吐信的蛇,缠上剑柄。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他们就会把你关起来,你就不能去找小七了……”

    “你要护着花妖,还是要去忘川,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去忘川啊,宁虞,一定要去忘川,他在等你……”

    宁虞闭眼又睁开,眼中满是血丝,那模样让周围人都有些惊愕,渐渐不再说话,就连长吉门剑修也担忧地转头看过来,迟疑着喊他师兄。

    “妖魔当道,我辈仗剑天下,万死不辞!”长吉门众弟子曾在石碑前立誓,言犹在耳。

    他们喊他师兄,和他一起持剑在山门立誓,他要当着他们的面……成魔吗?

    “师父……佛,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微渺的一声又一声哀求,真的听见了吗?

    一丈山,他跪在石佛前,李藏为他拍去肩头雪,笑着说:“小鱼儿的心愿那样响亮,自然是听见了。道路千万条,你且往前走,他自来与你重逢。”

    一只手包在宁虞握剑的手上,无人瞧见那魔气如烟散开。

    “宁虞,我是妖。”

    京半月就着这个姿势从身后圈住宁虞,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莫怕。”